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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讨厌的人 燕鹤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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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鹤轩见到苏时礼的那天阳光正好。
十月的暖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空气中飘着母亲最爱的香薰蜡烛的味道,柑橘混合雪松,本该是让人放松的气息。
可燕鹤轩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手指攥紧了木质扶手,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客厅中央那个陌生的身影。
苏时礼。
这个名字他三天前才第一次听说。
父亲在晚餐时轻描淡写地提起:“老苏家出事了,那孩子没地方去,以后就住咱们家。”
母亲在一旁补充:“时礼和你同岁,转学到你们学校,鹤轩你要多照顾他。”
燕鹤轩当时没说话,把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戳散。
照顾?凭什么?
前几天刚被姐姐抓到去玩赛车而被父亲禁足的燕鹤轩满是不理解。
他为什么要照顾一个不相干的人?从小到大哪里他照顾别人的道理。
现在他看到了这个“需要照顾”的人。
苏时礼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牛仔裤的裤脚有些短,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他背着一个褪色的双肩包,站得笔直,像一株刚从荒野移栽到温室里的植物,带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拘谨。
但那张脸……
燕鹤轩不得不承认,苏时礼长得过分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娇养出来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某种易碎感的美,让人想给他玩坏……
阳光落在他微长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微微垂着眼,听燕父说话时,会轻轻点头,颈部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时礼,以后这里就是你家。”燕父的声音难得温和,“二楼最东边的客房给你住,就在鹤轩房间隔壁。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苏时礼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楼梯上的燕鹤轩对上。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日湖面的光,平静得看不出情绪。他只看了燕鹤轩一眼,便重新垂下视线,声音清冷:“谢谢燕伯伯,给您添麻烦了。”
礼貌,克制,无可挑剔。
燕鹤轩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切,装得真像。
燕鹤轩的握着扶梯的手骤然收禁,要不是他昨天晚上路过书房,意外听到了父母的对话,他还真的以为这个人只是暂住在他们家里。
“鹤轩,下来。”燕母抬头招呼他,笑容温柔,“来见见时礼。”
燕鹤轩慢吞吞地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响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他与这个入侵者之间的距离。
他在苏时礼面前站定,比他略高两三公分,正好能看见对方头顶柔软的发旋。
“燕鹤轩。”他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冷淡。
“苏时礼。”对方回应,依旧没有抬眼看他。
两人的手短暂地碰了碰。苏时礼的指尖微凉。
“好了,时礼坐了一上午车,先让他去房间休息吧。”燕母打圆场,示意管家接过苏时礼的行李,“刘姨,带时礼上去看看。鹤轩,你也帮帮忙。”
帮忙?燕鹤轩扯了扯嘴角。
他看着苏时礼跟在刘姨身后走上楼梯,那瘦削的背影在二楼的走廊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经过燕鹤轩身边时,苏时礼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
燕鹤轩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呀,这就是苏时礼?”
一个女声从三楼传来。
燕鹤轩抬头,看见姐姐燕翎斜倚在栏杆上。
她穿着居家服,长发随意绾起,手里还拿着一本厚重的法学书籍,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
燕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时礼,眼睛弯成月牙:“长得真好看。我是燕翎,鹤轩的姐姐,大三了。以后叫我翎姐就行。”
苏时礼停下脚步,朝她微微躬身:“翎姐好。”
“别这么拘束。”燕翎摆摆手,目光在燕鹤轩和苏时礼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鹤轩,你可要好好‘照顾’时礼弟弟哦。”
她把“照顾”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燕鹤轩面无表情:“我回房间了。”
“等等。”燕翎叫住他,从楼上走下来,“爸让你下午带时礼去学校办转学手续,顺便熟悉环境。”
“记得啊,四点前要到教务处。”
“我没空。”燕鹤轩想也没想就拒绝。
“你下午就一节自习课。”燕翎戳穿他,凑近压低声音,“爸说了,这是任务。完不成的话……”
她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燕鹤轩咬了咬牙,他知道父亲的手段,零花钱缩减、车库钥匙没收、周末禁足。
为了一个外人,至于吗?
他狠狠瞪了一眼已经走到客房门口的苏时礼。后者正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刘姨开门,侧脸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知道了。”燕鹤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燕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乖。对了时礼——”她提高声音,“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把这当自己家。鹤轩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苏时礼转过身,礼貌地摇头:“不会的,谢谢翎姐。”
门打开了。刘姨热情地介绍房间的布局,苏时礼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燕鹤轩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即将被陌生人占据的空间。
窗帘是他不喜欢的米黄色,书桌的款式老旧,床单是母亲新换的淡蓝色格子。
一切都是新的,只是为了这个陌生人。
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在门板上,燕鹤轩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家里惯有的味道,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家的平衡被打破了,而打破它的人,此刻就在一墙之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秋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息。
楼下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丛,剪刀发出规律的咔擦声。
燕鹤轩想起父母的对话:“老苏当年救过我的命。现在他家只剩时礼一个,我们得负责。”
“可……为什么非得要让孩子住进家里?”
“你也不瞧瞧燕鹤轩的那个样子,整天无所事事,人家时礼学习成绩那么好,各各方面也比燕鹤轩强,再一个学校还能帮我们照看一下,省的发生一些不该有的事情。”
呵……照看?多么沉重的理由。
所以他就要让出一个陌生人在自己的领地里生活,分享他的家、他的空间、甚至可能他父母的关注?
做梦!
手机震动了一下。燕鹤轩暂停了对苏时礼住这里之后的生活,掏出了手机,是死党陈昊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家来了个养子?什么情况?】
燕鹤轩快速打字:【屁个养子!那是我爸好友的儿子,暂时借住我们家。】
【不过……我觉得是我爸派了的监视器。】
【啊?这么刺激?长得怎么样?】
燕鹤轩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张平静好看的脸。
他嗤笑一声,回复:【装乖卖惨型。烦。】
陈昊发来一个吃瓜表情:【下午带来学校看看?】
带他去学校?燕鹤轩想起姐姐的“任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半。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很轻的三下,克制而礼貌。
燕鹤轩没动。
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轻,仿佛敲门的人已经预料到不会得到回应。
燕鹤轩还是没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隔壁的门后。
看,连坚持敲门都不会。燕鹤轩心里那点莫名的胜利感还没来得及升起,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父亲的消息:【带时礼去学校,四点前办好手续。】
【别让我提醒第二次。】
命令式的口吻。
“啧。”
燕鹤轩烦躁的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终于起身。
他拉开房门,走到隔壁,这次没敲门,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苏时礼正坐在床沿,弯腰系鞋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亮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燕鹤轩没看清。
“收拾好了就下楼。”燕鹤轩语气生硬,“我三点有课。”
苏时礼系好鞋带,站起身。他已经换上了燕母准备的校服外套。
和燕鹤轩同款的深蓝色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衬得人更瘦了。
“好了。”他说,声音依旧平静。
燕鹤轩转身往楼下走,苏时礼安静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燕母正在插花,看见他们,笑着招手:“要出门了?时礼,晚上想吃什么?刘姨给你做。”
“都可以,谢谢阿姨。”苏时礼礼貌回答。
“那就做你苏叔叔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燕母温柔地说:“鹤轩也喜欢。”
燕鹤轩没接话,径直走向玄关换鞋。他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球鞋,余光瞥见苏时礼弯腰拿起一双半新的白色板鞋,不是新的,但刷得很干净。
“穿这个?”燕鹤轩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嘲讽,“我爸没给你买新的?”
苏时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系鞋带,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这双就可以。”
燕鹤轩突然觉得没意思。他踢上鞋跟,拉开门:“走了。”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燕家的独栋别墅位于城西的高档社区,绿树成荫,街道安静。
燕鹤轩的自行车停在前院,他跨上去,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时礼。
“你怎么去?”他问,其实心里知道答案——父亲肯定会安排车。
“燕伯伯说,让我跟你一起。”苏时礼轻声说。
燕鹤轩:“……”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车后座。金属支架,没有坐垫,平时根本不会载人。
“没位置。”他冷冷地说。
苏时礼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那眼神很安静,没有请求,也没有委屈,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却让燕鹤轩莫名烦躁。
“上来。”最终,燕鹤轩不耐烦地拍了拍后座,“摔了别怪我。”
苏时礼走过来,侧身坐上后座。
他很轻,自行车几乎没怎么下沉。燕鹤轩感觉到身后传来微弱的温度,以及某种紧绷感,苏时礼的手虚扶在车座边缘,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
“抓紧。”燕鹤轩没好气地说,脚下一蹬。
自行车驶出庭院,拐上马路。风吹起两人的校服外套,燕鹤轩骑得很快,故意选不平的路段,但身后的人始终安静,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直到一个急转弯,苏时礼的身体因为惯性轻轻撞上他的后背。
很轻的一下,几乎瞬间就拉开了距离。
但燕鹤轩感觉到,那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单薄。
骨头硌人。
“你是纸做的吗?”他忍不住讥讽,“这么轻。”
后座的人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答:“以前……吃得不多。”
以前,在来燕家以前。
燕鹤轩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老苏家出事了”,具体什么事,父亲没说。他当时也没问。
现在,身后坐着这个“事故”的幸存者,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坐得笔直,连抓他衣服都不肯。
监视器?燕鹤轩心里那个词忽然有些动摇。
但他很快又硬起心肠。装可怜也是手段之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