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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想让他开心” 苏时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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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礼还是从燕鹤轩的宿舍搬了出去。
手续办得很快,周一交的表,周四下午就通知下来了。新宿舍在走廊最西边,307,离306隔着四扇门、一个水房、一道消防通道。
四扇门,苏时礼数过。
周四的午休时间,陈昊被燕鹤轩一个电话叫过来帮忙。他推开306的门时,苏时礼正蹲在地上叠衣服,淡蓝色的格子床单已经拆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燕鹤轩站在书桌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笔、本子、那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水果糖。
他的动作很慢,拿一样,看一眼,放进行李袋里。那盒水果糖他拿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拇指在盒盖上蹭了蹭,才轻轻放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陈昊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看了看苏时礼。苏时礼低着头,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帆布袋里。他的动作很稳,很仔细,把袋口的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把袋子提到门边放好。
他没有看燕鹤轩,燕鹤轩也没有看他。
可陈昊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前天中午食堂里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隔着半步的距离。燕鹤轩盯着苏时礼吃饭的样子,苏时礼问他“你吃完了”的语气。那种氛围,那种明明谁也没看谁、却让人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的感觉。
他以为他们和好了。
可眼前这幅景象……
陈昊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个人沉默地收拾东西,看着他们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说话,连眼神都不往对方身上落。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啥意思?没有和好吗?
“陈昊。”
燕鹤轩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冷冰冰的,带着点不耐烦。
陈昊抬起头。燕鹤轩正看着他,眉头皱着,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
“叫你来是帮忙的,”他说,“不是让你休息的。”
陈昊:“……”
陈昊认命地走过去,接过那卷胶带,开始帮燕鹤轩封纸箱。纸箱不大,装的大概是书,沉甸甸的。他用胶带在封口处划拉了两下,抬眼偷瞄燕鹤轩的表情。
燕鹤轩低着头,把书桌抽屉里最后一个笔记本拿出来。
那个本子是黑色封面的,边角有些磨损。陈昊见过苏时礼用它,每次都是晚自习的时候,写几行字,合上,放回书包里。他从来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燕鹤轩握着那个本子,握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封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转身,把它放进苏时礼脚边的双肩包里。
那个包是苏时礼的。
苏时礼就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燕鹤轩把那个本子放进去,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检查床底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陈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他忍不住开口:“那个……你们这是……”
燕鹤轩回过头看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陈昊后面的话自动咽了回去。
“搬宿舍。”燕鹤轩说。
陈昊:“……”
我知道是搬宿舍,我的意思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
他低下头,继续封那个纸箱。
东西不多,三个人一起收拾,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两个行李袋,一个纸箱,一个双肩包。苏时礼自己拎起那个双肩包,陈昊扛起纸箱,燕鹤轩拎着两个行李袋。
他们在走廊里站定。
苏时礼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路过306的门,路过水房,路过那扇永远开着一条缝的消防通道门。陈昊跟在他身后,燕鹤轩走在最后。
走到307门口,苏时礼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一圈,咔哒,门开了,推开门,走进去。
陈昊扛着纸箱跟在后面,把箱子放在地上。他直起腰,环顾这间小屋。
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只有灰白色的天光从玻璃里透进来。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萝,是苏时礼从燕家带过来的,叶子还是嫩嫩的绿。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苏时礼。苏时礼正把双肩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拿出来。他看了看书桌右上角,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和窗台上的小绿萝并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燕鹤轩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那两个行李袋,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苏时礼脸上,落在那张刚刚摆好的书桌上,落在那盆小绿萝上。
燕鹤轩站了两秒,然后他走进来,把行李袋放在床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时礼。
苏时礼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眼睛,把行李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上洗手台。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陈昊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像个傻子。
他看看燕鹤轩,又看看苏时礼,再看看燕鹤轩。这两个人之间那种奇怪的气氛让他浑身不自在。不说话,也不对视,可谁都知道对方在哪儿,在干什么。
他想起前天中午食堂里那两个人。
那时候也是这样。谁也不看谁,可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以为那是和好的意思。
可如果是和好了,为什么要搬?
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却谁也不开口?
陈昊深吸一口气。
“那个,”陈昊受不了了,“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苏时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陈昊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燕鹤轩还站在那里,看着苏时礼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苏时礼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书架。
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很淡,很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陈昊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他回到306的时候,宿舍里空荡荡的。苏时礼那张床已经拆空了,光秃秃的床板上什么也没有。书桌也空了,那个笔筒不见了,那摞习题集不见了,只有桌面上一层薄薄的灰。
陈昊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少了一半生气的屋子。
他想起苏时礼刚搬进来的第二天,他还来过。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那个人站在门口,背着褪色的双肩包,穿着新发的校服,安静得像一株刚从荒野移栽来的植物。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和燕鹤轩,不知道会怎样。
但他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陈昊在306等了二十分钟。
燕鹤轩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昊正坐在自己床上发呆。看见燕鹤轩,他站起来。
燕鹤轩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在这儿?”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燕鹤轩,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睑下那两团怎么都消不下去的青灰。
“你没睡好。”陈昊肯定道。
燕鹤轩没说话。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球鞋。鞋带松了,垂在鞋面上,他也没有去系。
陈昊看着他。他想起刚才307里那两个人。沉默的,安静的,谁也不看谁,却谁都知道对方在。
太静了,让他心里感到发慌。
“鹤轩。”陈昊开口。
燕鹤轩没有抬头。
“你们怎么回事?”陈昊问,“前天中午食堂里,我以为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天看见那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苏时礼问“你吃完了”的语气,燕鹤轩追上去的背影。
他以为那是和好。
可如果和好了,为什么还要搬?
燕鹤轩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双鞋,盯了很久。
久到让陈昊以为他不会说了。
“……那天中午我去找他,”燕鹤轩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他突然问我,是不是讨厌他。”
陈昊愣了一下。他以为燕鹤轩会从头说起,会解释为什么苏时礼还是要搬。可燕鹤轩没有。他只是接着那天中午的事往后说。
“我说没有,那些理由都是骗人的,从来就没有讨厌过。”
燕鹤轩顿了顿,把那根松掉的鞋带扯起来,绕在指尖。
“我以为说完这些,他就会……我不知道。就会好受点?就会知道我之前说的那些都是混账话?”
“可他什么也没说。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嗯’。”
燕鹤轩把那根鞋带绕得更紧了。
“就一个‘嗯’。”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很厉害。
“那天下午从食堂回去上课。我以为可以改变什么,可好像没有……”
“晚上也是。他回宿舍,我躺在床上,听着他那边翻身的声音。我想叫他,又不知道叫了说什么。”
“今天早上他就过来跟我说,手续办好了,今天搬。”
燕鹤轩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
“我说好,我帮他搬。”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里滴答的水声。
陈昊看着他。看着他把那根鞋带绕断了,看着他把断掉的鞋带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鹤轩。”陈昊开口。
燕鹤轩没有抬头。
“你有没有想过,”陈昊斟酌着用词,“他说‘不是你的问题’,可能真的不是你的问题?”
燕鹤轩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茫然。
“他申请表周一就交了,周四才通知下来。这中间三天,他要是真想搬,早就收拾了。可他一直没动。”陈昊说,“他一直在等。”
燕鹤轩愣了一下,“等什么?”
陈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等你想明白点什么?等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等你告诉他,除了不讨厌他之外,还剩下什么?”
燕鹤轩没有说话。
“你那天跟他说完那些话,然后呢?”陈昊问,“你做了什么?”
燕鹤轩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样看着苏时礼,看着那个人从食堂走回教室,看着那个人坐回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人低头写作业的背影。他看了一下午,看了一晚上,看了第二天早上。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以为那些话说完了就够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燕鹤轩说,声音很郁闷,“我不知道说完那些之后,应该是什么样。”
他看着陈昊,眼里的茫然比刚才更重。
“我和他之前那样……我说那些话,他都不理我。现在我说不讨厌了,他就能理我吗?”
“他要是还不想理我怎么办?”
“他要是觉得我烦怎么办?”
“他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
陈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鹤轩,”陈昊继续引导,“你还记不记得他住院那几天?”
燕鹤轩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守了他三天。那时候你怎么不想他烦不烦?”
燕鹤轩沉默了。
“你那时候就想让他好起来。别的什么都没想。”陈昊说,“现在呢?”
燕鹤轩低着头,盯着那双断了鞋带的球鞋,盯了很久。
“现在也想。”他轻声说。
“想什么?”
“想让他……”燕鹤轩顿了顿,“想让他开心。”
陈昊看着他。
“他从到我家那天起,就没真正开心过。”燕鹤轩说,声音发颤,“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开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怕我说错话,做错事,又变成之前那样。”
他抬起头,看着陈昊,眼里透露着无助。
“可他要搬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燕鹤轩,看着这个他从初一就认识的人。他见过他摔破膝盖一声不吭自己去缝针的样子。他见过他和家里吵翻、被停了零花钱、每天骑那辆破自行车上下学从不诉苦的样子。他见过他脚踝扭成馒头、疼得冷汗把校服浸透还咬着牙一个字都不喊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
像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三十天,终于被人发现是空的。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填上。
“鹤轩。”陈昊开口。
燕鹤轩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陈昊说,“他搬走,不是因为讨厌你。”
燕鹤轩没说话。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留下。”
燕鹤轩愣住了。
陈昊看着他的眼睛。
“你之前说那些话,什么监视器,什么入侵者,什么任务报恩,那些话他听了三十天。现在你说不讨厌了,然后呢?”
“你让他留在306,每天见面说什么?做什么?还是像之前那样,你不看他,他不看你,各自睡各自的?”
燕鹤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下。”陈昊说,“因为他不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里滴答的水声,能听见对面那张空床上灰尘落下的声音。
燕鹤轩低着头,盯着那双断了鞋带的球鞋,盯了很久。
“他窗台上那盆绿萝,”燕鹤轩忽然的说,“早上晒不到太阳。”
陈昊看着他。
“朝北的房间,一天都晒不到。”燕鹤轩继续说。
燕鹤轩像似想到了什么突然的站起来,陈昊也跟着站起来。
“你去哪儿?”
燕鹤轩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他顿了顿,“我去买点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神经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一点余晖还挂在天边,把云染成浅浅的橘红色。
他想起刚才燕鹤轩说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开心。”
他想起苏时礼站在307门口,把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摆在书桌右上角时,垂下的睫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轻轻颤动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大概都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心。
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对方知道,自己想让他们开心。
可他们都在学。
陈昊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306。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来,一盏一盏,延伸到楼梯口。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西边。
307的门关着。
很安静。
可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人正在窗台上摆一盆绿萝。
而走廊这头,有人正在想,怎么才能让那盆绿萝晒到太阳。
陈昊笑了笑,转身,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