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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旧案·未愈 沈念潮接到 ...

  •   电话是周六早上打来的。

      沈念潮正在厨房煮粥。陆生还没醒,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身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料理台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晨光,把整个早晨酿成温吞的暖意。

      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杭州的区号。

      她把火调小,接起来。

      “喂?”

      “请问是沈念潮律师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糙,却莫名熟悉。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国栋的弟弟,陈国强。您还记得吗?”

      沈念潮的手停在半空。

      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她面前的玻璃窗。可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却扎进皮肤里,一毫米一毫米地往里钻。

      陈国栋。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她律师生涯最后一个案子。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打输了、却赢了判决的案子。

      “记得。”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我妈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昨天凌晨。她走之前让我给您打个电话,说……谢谢您。”

      沈念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刺眼。她盯着料理台上那道光,很久没说话。

      “沈律师?您在吗?”

      “在。”她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凌晨三点。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我知道了。”沈念潮说,“我过去。”

      电话挂断。

      她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陆生是被粥糊了的味道熏醒的。

      她光着脚跑进厨房,看到沈念潮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锅里的粥已经溢出来,沿着锅壁流到灶台上,在火上烧出一缕白烟。

      “念潮!”

      陆生冲过去关火,把锅挪开。转头看沈念潮的时候,她的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瓷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念潮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她。

      陆生看到通话记录上的名字:陈国强。杭州。

      她不知道这是谁,但她认识沈念潮脸上那种表情——那是她见过最接近恐惧的东西。

      “念潮?”

      “我以前有个案子。”沈念潮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当事人叫陈国栋。农民工,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开发商不认账。他老婆扔下孩子跑了,老母亲靠捡废品养活一家三口。”

      陆生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帮他打官司,告了开发商。证据确凿,法条清晰,我从来没输过这种案子。我告诉他,一定能赢。”

      她顿了顿。

      “法官判了,赢了。赔偿款三十万。”

      “那不是很好吗?”

      “很好。”沈念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判决下来第三天,他自杀了。”

      陆生愣住。

      “他等不了那么久。”沈念潮说,“开发商上诉,二审又要等半年。他等不了。他的腿感染了,需要截肢。他没钱。他妈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不够手术费。他就在家里,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了门框上。”

      她垂下眼。

      “他死的那天,判决书还放在桌上。他儿子才四岁,以为爸爸睡着了。他妈跪在门口,哭得站不起来。”

      陆生的眼眶红了。

      “念潮……”

      “我后来才知道,他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我在法庭上,打另一个案子。一个很简单的案子,合同纠纷,标的额两千万。”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为一个两千万的合同辩论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准备去死。”

      陆生伸手握住她的手。沈念潮的手冰凉,像深冬的河水。

      “那不是你的错。”陆生说。

      “我知道。”沈念潮说,“我学了四年法律,打了三年官司,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判决没问题,程序没问题,我的代理没有任何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陆生。

      “但我就是过不去。”

      陆生看到她眼底的血丝,看到她微微发抖的嘴唇,看到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下面,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你后来呢?”

      “后来?”沈念潮想了想,“后来我辞职了。我考了文物修复的研究生,来了故宫。我以为换个地方,把这些东西修好,就能忘掉那些修不好的东西。”

      “忘了吗?”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说,“每天都没有。”

      陆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沈念潮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像冰终于开始化。她把脸埋在陆生的肩窝里,什么都没说。但陆生感觉到肩头一点一点洇湿,温热的,然后是凉的。

      “我想去杭州。”沈念潮说。

      陆生没有犹豫:“我陪你。”

      沈念潮摇头:“你下周还有课。”

      “课可以调。”

      “陆生——”

      “沈念潮。”陆生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十年前你没接到那个电话,现在你接到了。你要去,我就陪你去。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念潮看着她,很久。

      “好。”她说。

      去杭州的高铁上,沈念潮一直看着窗外。

      陆生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只是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早上出门前泡的梨汤。杯壁还温着,沈念潮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的农田。麦子刚收了,地里只剩茬子,齐整整的,像刚剪过的头发。再往前是村庄,白墙黑瓦,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以前来过这里。”沈念潮忽然说。

      陆生转头看她。

      “这个案子之前。”沈念潮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陈国栋的家就在嘉兴下面的一个村子。我去过两次,一次调查取证,一次送判决书。”

      她顿了顿。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没出事。他坐在床上,腿打着石膏,但精神很好。他跟我说,等赔款下来,要给孩子买辆自行车,给老娘买件新棉袄。他让我看他儿子的照片,胖乎乎的,举着一个奥特曼。”

      陆生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沈念潮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儿子不认识我了。四岁的孩子,不记得三个月前见过的人。他奶奶让他叫我阿姨,他就叫了。然后他拉着我的手,说‘阿姨,爸爸睡着了,我们叫不醒他’。”

      她闭上眼睛。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那个院子里,淋了很久。我想,如果那个电话我接到了,我会说什么?我会告诉他,再等等,会好的,钱会有的,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好。我不知道二审要多久,不知道赔偿款什么时候能到,不知道他的腿能不能保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律师,我能做的只有打官司。”

      陆生握紧她的手。

      “后来我辞职了。我以为换个工作,换个城市,就能换个自己。可是……”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是每次路过文具店,看到奥特曼,我都会想起那个孩子。每次看到老人捡废品,我都会想起他妈跪在门口的样子。每次修好一幅画,我都会想——如果我也能修好那个案子,该多好。”

      “沈念潮。”陆生叫她。

      “嗯。”

      “你知道吗,青铜器修复里有一种技术,叫‘金缮’。”

      沈念潮转头看她。

      “用金粉混合大漆,修补破损的瓷器。修好之后,裂痕还在,但那条裂痕是金色的,比原来的纹路还要好看。”陆生看着她,“不是所有的裂痕都要消失。有些裂痕,修好了,就变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能修好吗?”

      “能。”陆生说,“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可能要很久。”

      “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陪着你。”

      沈念潮看着她,忽然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只弯了一下,但眼底的冰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你这个人。”她说。

      “嗯?”

      “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修复上。”

      陆生也笑了:“职业病。”

      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国强的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楼很旧,外墙的涂料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堆着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一个缺了腿的塑料板凳。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油烟和消毒水的气味。

      沈念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楼梯会塌。

      陆生跟在后面,没有催她。

      四楼,门开着。

      屋里很挤,客厅摆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是曾经躺着一个人。床单已经换了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但床头的桌子上还放着药瓶,氧气罐,一个搪瓷杯,杯壁上有茶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陈国强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生活犁过的地。看到沈念潮,他愣了一下。

      “沈律师?您真的来了?”

      “嗯。”沈念潮站在门口,“节哀。”

      陈国强搓了搓手,眼眶红了。

      “我妈走之前,一直在说您。她说,当年要不是您,国栋的赔偿款都拿不到。她说您是好人,让我们别忘了谢谢您。”

      沈念潮没说话。

      “她还说……”陈国强犹豫了一下,“她说,国栋走的那天,给您打过电话。您没接到。她说那不是您的错,是命。让您别自责。”

      沈念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

      “国栋走之前,留了封信。”陈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已经起了毛边,折痕深得像刻进去的,“他说,如果他走了,让妈跟您说一声,不是您的错。”

      沈念潮接过信封,手在抖。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被水泡过——是泪,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沈律师,对不起。我知道您尽力了。但我真的等不了了。我儿子叫陈小军,今年四岁。我老娘今年六十七。她们就拜托您了。不是让您给钱,是让您帮忙看看,有没有人欺负她们。您是个好人,下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

      沈念潮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小军呢?”她问。

      陈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军上大学了。在南京,学建筑。他说要盖很多安全的房子,不让别人像他爸一样。”

      沈念潮的眼眶红了。

      “那就好。”她说。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灰蒙蒙的。远处有炊烟,有车鸣,有小孩的笑声。人间还是那个人间,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念潮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说让我照顾她们。”她忽然开口,“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陆生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

      “我辞职了,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我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把这些都忘了。”她看着那盆绿萝,“可是我没有。十年了,我没有打过一通电话,没有来过一次。我连他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念潮。”

      “我怕。”她说,声音在发抖,“我怕来了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怕看到她们过得不好,怕她们问我‘为什么我爸不在了’。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

      陆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怕的是,你什么都修不好。”

      沈念潮看着她,眼眶红了。

      “嗯。”

      陆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沈念潮靠在她的肩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晃,像在跟她招手。

      “陆生。”

      “嗯。”

      “你说得对。有些裂痕,修不好。”

      “那就别修。”陆生说,“让它在那里。但不要再躲了。”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回北京的高铁上,沈念潮睡着了。

      她靠在陆生的肩上,呼吸很轻很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灯光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影子。

      陆生没有睡。

      她看着窗外的夜,想起沈念潮刚才说的话。

      “我什么都修不好。”

      不是的。

      她修好了那本《宋词选》,修好了严蕊的《断肠词》,修好了那么多千年前的文物。她只是还没修好自己心里那道裂痕。

      但没关系。

      陆生低头,看着沈念潮的睡颜。

      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辈子。

      沈念潮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陆生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我在。”她说,声音轻得像夜风。

      沈念潮的眉头舒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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