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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西安·夜话 “我喜欢你 ...


  •   六月的西安,热得像一口蒸笼。

      沈念潮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古城墙。夜色里,城墙上的灯亮着,一串一串的,像一条金色的项链,远远地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墙砖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块叠着一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看不见尽头。一千多年前,这里是大唐的都城。李白在这里喝酒,杜甫在这里写诗,杨贵妃在这里跳舞。现在,她和陆生在这里,修复那些从地下挖出来的、沉睡了一千多年的东西。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陆生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睡不着?”沈念潮问。

      “嗯。你呢?”

      “也睡不着。”

      陆生走进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光。两个人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明天要去考古所看那批文物。”陆生说。

      “嗯。”

      “听说保存状况很差。”

      “嗯。”

      “你紧张吗?”

      沈念潮想了想。“有一点。”

      陆生转过头看着她。“你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得更少。”

      沈念潮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陆生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陆生的耳朵尖红了。

      “你也是。”沈念潮说,“你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

      “没有。”

      “有。现在就是。”

      陆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很烫。她把脸别过去,不看沈念潮。沈念潮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很少见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生看呆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沈念潮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嘴角还是翘着。“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沉沉的,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念潮。”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来过西安。”

      “什么时候?”

      “十五岁。跟我奶奶一起来的。她说,要让我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青铜器。”

      沈念潮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陕西历史博物馆。看到了那些青铜器,三千年前的,纹饰精美,器型庄重。我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我奶奶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那你以后,也修这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做修复师。”

      沈念潮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做到了。”

      陆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嗯。做到了。”

      沈念潮的手指慢慢收紧,把她的手握得更紧。“陆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奶奶,你会做什么?”

      陆生想了想。“可能还在上海。可能做别的工作。可能——”

      她停下来,看着沈念潮。

      “可能不会遇到你。”

      沈念潮的手紧了紧。“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陆生的眼眶红了。她往前挪了挪,离沈念潮更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光。

      “沈念潮。”

      “嗯。”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沈念潮愣了一下。

      “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想哭。”

      沈念潮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沈念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

      “别哭。”她说。

      “没哭。”

      “那是什么?”

      “是高兴。”

      沈念潮笑了,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高兴还哭。”

      “高兴到一定程度,就会哭。”

      “那我以后,不让你高兴了。”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兔子。“你敢。”

      沈念潮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低头,在她眼角轻轻亲了一下。咸的,热的,混着月光的颜色和夜晚的温度。

      “不敢。”她说。

      陆生把脸埋回去,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去了考古所。

      仓库在地下,空气又潮又闷,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陈旧木头的气味。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文物,陶罐、铜镜、钱币、还有几件保存极差的丝织品。沈念潮戴上手套,走到那批唐代书画前,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下去了。

      状况比她想象的还差。绢本已经糟朽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就会碎。墨迹模糊,画面大片脱落,只剩一些隐隐约约的线条,像褪了色的旧梦。

      “能修吗?”陆生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半年。”

      陆生看着她。“我陪你。”

      沈念潮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陆生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是信任。是“我相信你能修好”的信任。

      “好。”沈念潮说。

      小林和杨谦在旁边清点青铜器。小林拿着一把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一件铜镜上的浮土。杨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工作,一言不发,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手。

      “杨谦。”小林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这面镜子,是谁用过的?”

      杨谦想了想。“可能是某个贵妇人。每天早上,对镜贴花黄。”

      小林笑了。“你还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对镜贴花黄。像诗一样。”

      杨谦沉默了两秒。“是诗。花黄是古代女子额头上的装饰。木兰辞里写过。”

      小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他不是只会修青铜器,他还读过诗,知道花黄,知道木兰辞。

      “杨谦。”

      “嗯。”

      “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

      杨谦看着她。“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读过的书,修过的文物,去过的地方。我都想听。”

      杨谦的耳朵红了。“好。”

      小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低头,继续清理那面铜镜。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晚上,四个人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西安的夏天,晚上比白天凉快一些,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麦芽香。店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光晕昏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柔的。

      小林点了一堆烤串,羊肉、牛肉、鸡翅、茄子、韭菜,满满一桌。杨谦坐在她旁边,负责给她倒水、递纸巾、挑出她不爱吃的肥肉。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做了一辈子。

      “杨谦,你尝尝这个。”小林递了一串羊肉过去。杨谦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那你再吃一串。”

      杨谦又吃了一串。小林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只仓鼠。圆眼睛,圆腮帮子,圆耳朵。

      “杨谦。”

      “嗯。”

      “你知道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一只仓鼠。”

      杨谦的咀嚼动作停了。“仓鼠?”

      “嗯。很可爱的那种。”

      杨谦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但动作慢了一些,像在刻意控制自己。小林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陆生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凑到沈念潮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杨谦,被说像仓鼠,耳朵红得能滴血。”

      沈念潮看了一眼。“你以前也这样。”

      “我什么时候?”

      “在杭州的时候。我说你像青铜器,你的耳朵红了。”

      陆生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沈念潮夹了一块肉放到陆生碗里,“吃吧。”

      吃完饭,四个人在街上散步。西安的夜晚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鼓楼在夜色里泛着金色的光,上面写着“文武盛地”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一千多年前的匾额。有卖糖葫芦的老人,扛着草靶子,从身边经过,糖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有弹吉他的歌手,坐在路边唱民谣,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沈念潮牵着陆生的手,走在人群里。陆生的手心很热,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念潮。”

      “嗯。”

      “你说,一千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沈念潮想了想。“可能是集市。有商人,有旅客,有士兵,有僧人。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喝酒聊天,有人在弹琴唱歌。”

      “和我们一样?”

      “和我们一样。”

      陆生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鼓楼,走过钟楼,走过南门。月光洒在古城墙上,把那些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一千年前,也有人这样走过吧。牵着心爱之人的手,看同一轮月亮。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了。

      沈念潮站在房门前,翻找房卡。陆生站在她旁边,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念潮。”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各自的门前,谁都没有先开门。

      “陆生。”

      “嗯。”

      “你刚才在街上,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是一千年前的人,会怎样?”

      陆生想了想。“可能不会相遇。”

      “为什么?”

      “因为你是苏州人,我是上海人。一千年前,没有高铁,没有飞机。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还是现在好。”

      陆生笑了。“嗯。现在好。”

      沈念潮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的气味。陆生的心跳加速了。

      “沈念潮——”

      沈念潮低头,吻住她。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轻,很暖,像西安夜晚的风。陆生闭上眼睛,回应着她。她的手攥着沈念潮的衣角,指节泛白,呼吸急促。

      吻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沈念潮的额头抵着陆生的额头,喘着气。陆生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全是水光。

      “晚安。”沈念潮说。

      “晚安。”

      两个人各自刷卡,推门,走进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陆生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她靠在门上,摸着自己的嘴唇,也笑了。

      凌晨两点,沈念潮被一阵雷声惊醒。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风把树枝吹得呜呜响。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暴雨。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个天空照得如同白昼,雷声滚滚而来,像有人在云层上推磨。

      手机响了。是陆生的消息:“你醒了吗?”

      她回复:“醒了。”

      “我怕打雷。”

      沈念潮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下床,推开门,走到隔壁。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陆生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沈念潮,她的眼睛亮了。

      “你怎么不锁门?”

      “知道你会来。”

      沈念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怕成这样?”

      “嗯。从小就怕。”

      沈念潮掀开被子,躺进去。陆生立刻靠过来,把脸埋在她胸口。沈念潮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不怕。”她说,“我在。”

      窗外的雷声更大了,闪电把房间照得雪白。陆生浑身一颤,把沈念潮抱得更紧。沈念潮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小孩。

      “小时候,每到打雷的晚上,我妈都会抱着我。”陆生闷闷地说,“她说,雷公公在打鼓,不要怕。”

      沈念潮笑了。“那你现在,把我当你妈了?”

      陆生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不是。”

      “那是什么?”

      陆生想了想。“是——”她顿了顿,“是我最信任的人。”

      沈念潮的笑容收了。她低头,在陆生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睡吧。”

      “睡不着。”

      “那我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两个小女孩。一个扎马尾,一个扎小辫——”

      “这个故事讲过了。”

      “那我讲个新的。”

      “好。”

      沈念潮想了想。“从前,有一件青铜器。它在地下埋了三千年,很黑,很冷,很孤独。它每天对自己说,会有人来的。会有人把我挖出来,修好我,让我重见天日。”

      陆生听着,眼眶热了。

      “三千年后,真的有一个人来了。她把它挖出来,清理干净,修好了裂痕。她每天对它说话,给它唱歌。青铜器很高兴,它想,三千年,没有白等。”

      沈念潮低头,看着陆生。

      “那个人,就是你。”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把脸埋在沈念潮胸口,声音闷闷的。“沈念潮,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表白。”

      沈念潮笑了。“是吗?”

      “嗯。”

      “那我以后多说。”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你说。”

      沈念潮想了想。“我喜欢你。”

      陆生愣住了。

      “从十七岁开始。从西湖边开始。从那本《宋词选》开始。”沈念潮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一直没有变过。”

      陆生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伸手,环住沈念潮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有人在敲鼓。

      “我也是。”她说,“从十七岁开始。从你说‘赠陆生——潮起潮落,终有归处’开始。”

      窗外的雷声渐渐小了,雨也小了。闪电不再那么亮,雷声不再那么响。风停了,树枝不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

      “睡吧。”沈念潮说。

      “嗯。”

      陆生闭上眼睛。沈念潮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她的呼吸很轻,拂在陆生的头发上,温热的,像春天的风。

      “念潮。”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以后呢?”

      “以后——”沈念潮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都来。”

      陆生笑了,把脸埋得更深。

      那天晚上,沈念潮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腿挨着腿,手臂贴着手臂。陆生靠在沈念潮怀里,沈念潮环着她的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凌晨四点,雨停了。天边露出鱼肚白,远处的钟楼在晨曦里泛着金色的光。陆生睁开眼,看到沈念潮还在睡。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睡着的她,比醒着的时候更柔和,像一幅刚完成的工笔画。

      陆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凑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沈念潮没有醒,但嘴角微微上扬。

      陆生知道她醒了。“装睡。”

      沈念潮睁开眼,看着她。“被你发现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亲我的时候。”

      陆生的脸红了。“那你怎么不睁眼?”

      “想看看你要做什么。”

      陆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

      沈念潮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再睡一会儿。”

      “天亮了。”

      “那也再睡一会儿。”

      陆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天早上,小林在酒店餐厅看到沈念潮和陆生一起走进来。她愣了一下。“沈姐,你怎么从陆姐房间出来?”

      沈念潮面不改色。“昨晚打雷,她害怕。”

      小林看着她,又看了看陆生。陆生的脸红了。小林忽然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哦——害怕。”

      陆生的脸更红了。沈念潮依然面不改色,但她的耳朵尖出卖了她。

      杨谦坐在旁边,喝着粥,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小林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西安的雷雨夜,有人害怕,有人陪着。”

      一分钟后,杨谦评论:“你也怕打雷吗?”

      小林回复:“不怕。”

      杨谦回复:“那我也陪。”

      小林没有再回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脸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2章 西安·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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