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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新人·醋意 “你所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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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
修复所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不再毒辣,变得温和起来,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急不躁,刚刚好。
沈念潮站在修复台前,正在整理那卷经书的修复档案。工作接近尾声,只剩下一些收尾的 paperwork。陆生坐在旁边,帮她核对数据。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流一两句,默契得像配合了很多年的搭档。
门被敲响了。
“进。”沈念潮头也没抬。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穿着一件白色的文化衫,上面印着“故宫修复所”几个字,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宫猫挂件。
“沈老师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叫林小溪。陈主任让我来跟您学习书画修复。”她的声音清脆,像春天的小溪,哗啦哗啦的。
沈念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小溪?”
“嗯!跟小林一个姓,但我是小溪,她是小林。”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念潮点了点头。“你之前学过什么?”
“我在中央美院学的是书画修复,实习期一年。我读过您写的所有论文,还有您修的那幅明代山水,我临摹过!”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沈念潮愣了一下。“临摹过?”
“嗯!在学校的时候,老师拿您的修复案例当教材。我觉得您修得太好了,就自己临了一遍。”她从包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幅山水画的临摹作品。笔触稚嫩,但看得出下了功夫。
沈念潮看了很久。“不错。”
林小溪的脸一下子红了。“谢谢沈老师!”
陆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林小溪来修复所的第一周,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热情。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擦桌子、扫地、准备材料。中午帮所有人打饭,记住每个人喜欢吃什么。下午主动留下来加班,帮沈念潮整理资料、清洗工具。她的嘴也很甜,见谁都叫老师,见谁都笑。
但她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在沈念潮身上。
“沈老师,您看这个颜色对不对?”“沈老师,这个接笔的地方我做得对吗?”“沈老师,您修这幅画的时候,为什么选择保留那道裂痕?”“沈老师,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打。”“沈老师,您累不累?我帮您按按肩膀?”
沈念潮一一回答,礼貌但疏离。她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对谁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林小溪不在乎,她像一株向日葵,永远朝着沈念潮的方向。
陆生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疼,但难受。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她知道林小溪只是崇拜,没有别的意思。但她就是不舒服。每次看到林小溪凑在沈念潮身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就想走过去,把沈念潮拉走。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修复台前,修她的青铜器,一言不发。
小林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中午,四个人在食堂吃饭。林小溪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在沈念潮旁边。“沈老师,这个糖醋排骨很好吃,您尝尝。”她夹了一块放到沈念潮碗里。
沈念潮说了声谢谢,没有动那块排骨。陆生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米粒被戳得东倒西歪。
小林看了陆生一眼,又看了林小溪一眼,又看了沈念潮一眼。她凑到杨谦耳边,压低声音:“杨谦,你有没有觉得,陆姐今天不太对劲?”
杨谦正在喝汤,抬头看了陆生一眼。“没有。”
“你看她的筷子。她把米饭戳成那样了。”
杨谦看了看陆生的碗,确实,米饭被戳得千疮百孔,像月球表面。他又看了看陆生的脸,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抿着。
“嗯。”他说,“不太对劲。”
小林叹了口气。“陆姐吃醋了。”
杨谦愣了一下。“吃醋?”
“嗯。你没看到吗?林小溪对沈姐那么好,陆姐不高兴了。”
杨谦想了想。“那我也吃醋。”
小林愣住了。“你吃什么醋?”
“你上次帮林小溪搬东西,对她笑了。”
小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看着杨谦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去?”
杨谦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下午,修复室。沈念潮在教林小溪如何调制全色用的颜料。两个人凑得很近,沈念潮握着笔,在试纸上示范。林小溪认真地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沈老师,这个胶的比例是多少?”
“三比一。”
“三份颜料,一份胶?”
“嗯。”
林小溪点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来。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练字。沈念潮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跟着老师学,一笔一划,不敢马虎。
“你很有天赋。”沈念潮说。
林小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嗯。但你还需要练习。”
“我会的!”林小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浅浅的。
陆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件青铜戈,正在清理上面的锈蚀。她的动作很轻,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戈上的纹饰很精美,是战国时期的,两千多年的历史。她看着那些纹路,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沈念潮注意到了。她放下笔,走到陆生身边。“怎么了?”
“没怎么。”陆生没有抬头。
“你的手在抖。”
“那是累的。”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早点回去。”
“不用。还没做完。”
“陆生。”
陆生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沈念潮的眼睛里有担心,有询问,还有别的什么——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生别过脸。“真的没事。”
沈念潮没有追问。她知道陆生的脾气,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不会说。她只是伸手,在陆生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陆生的手不抖了。
晚上,回到家。沈念潮在厨房做饭,陆生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陆生没有在看,她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沈念潮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吃饭了。”
陆生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不好吃?”沈念潮问。
“好吃。”
“那你为什么嚼那么久?”
陆生放下筷子,看着沈念潮。“念潮。”
“嗯。”
“你觉得林小溪怎么样?”
沈念潮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她这个人。你觉得她怎么样?”
沈念潮想了想。“挺努力的。有天赋。是个好苗子。”
陆生低下头,没有说话。沈念潮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陆生,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陆生的耳朵红了。“没有。”
“有。”
“没有。”
沈念潮放下筷子,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看着我。”
陆生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沈念潮的眼睛里有笑意,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她只是个实习生。”沈念潮说。
“我知道。”
“她对我只是崇拜。”
“我知道。”
“你知道,那为什么还吃醋?”
陆生沉默了很久。“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你。叫你老师,跟你学东西,坐在你旁边,给你夹菜。”
她的眼眶红了。
“我用了十年,才走到你身边。她第一天就做到了。”
沈念潮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伸手,把陆生拉进怀里。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
“陆生。”沈念潮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听我说。”
“嗯。”
“她不是我等的十年。你才是。”
陆生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可以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叫我老师。但她不会在我修画的时候,递给我最合适的笔。不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按肩膀。不会在我失眠的时候,陪我看月亮。”
沈念潮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不是我的人。你是。”
陆生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把沈念潮抱得紧紧的,像怕她跑掉。
“沈念潮。”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想哭。”
“那你哭吧。我陪着你。”
陆生抬起头,看着沈念潮,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沈念潮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还吃醋吗?”她问。
“不吃了。”陆生吸了吸鼻子。
“真的?”
“真的。”
沈念潮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吃饭。”
“嗯。”
两个人重新拿起筷子,吃面。面已经坨了,但陆生觉得很好吃。
第二天,林小溪照例来修复室。她看到沈念潮和陆生站在一起,正在讨论一幅画的修复方案。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陆生的嘴角微微上扬,沈念潮的耳朵尖是红的。
林小溪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老师,陆老师,你们——”她顿了顿,“你们是那种关系吗?”
沈念潮和陆生同时看向她。
“哪种关系?”沈念潮问。
林小溪的脸红了。“就是……那种。”
沈念潮沉默了两秒。“是。”
林小溪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浅浅的。“我就说嘛!你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特别配!”
陆生的脸红了。沈念潮依然面不改色,但她的耳朵尖出卖了她。
林小溪走过来,看了看沈念潮,又看了看陆生。“陆老师,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沈老师的。”
陆生愣住了。“我没有——”
“你有。”林小溪笑了,“你的眼神,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看沈老师的时候,跟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陆生的耳朵红了。“哪里不一样?”
“更温柔。”林小溪想了想,“像看一件很珍贵的文物。”
陆生说不出话了。沈念潮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林小溪看着她们,忽然叹了口气。
“真好啊。”她说,“我也想遇到这样的人。”
小林正好走进来,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小溪,你也要谈恋爱?”
林小溪点头。“嗯。找个像沈老师这样的人。”
小林看了杨谦一眼。杨谦正在整理工具,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找不到的。”小林说。
“为什么?”
“因为沈老师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林小溪想了想。“那找个像陆老师这样的也行。”
小林又看了杨谦一眼。杨谦的耳朵更红了。
“也找不到。”小林说。
“为什么?”
“因为陆老师这样的人,也只有一个。”
林小溪叹了口气。“那我找个像杨老师这样的?”
小林沉默了。她看了看杨谦,又看了看林小溪。
“这个——”她顿了顿,“这个有人了。”
林小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原来你们也是一对!”
小林的脸红了。杨谦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陆生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原来吃醋的感觉,是这样的。”
配图是一碗坨了的面。
一分钟后,沈念潮评论:“下次不让你吃醋了。”
陆生回复:“说话算话。”
沈念潮回复:“说话算话。”
小林在下面回复:“啊啊啊啊啊!你们又杀狗!”
杨谦回复小林:“你不是狗。”
小林回复杨谦:“那我是啥?”
杨谦回复:“是人。我的人。”
小林没有再回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
又过了五分钟,林小溪发了一条新朋友圈。配图是一张修复室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修复台上,金色的,暖暖的。
她写:“今天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是细水长流。是两个人站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就觉得刚刚好。”
一分钟后,一个叫“小陈”的账号评论:“你说的对。”
林小溪回复:“你是谁?”
小陈回复:“喜欢你的人。”
林小溪没有再回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脸红了。
那天深夜,沈念潮和陆生躺在床上,都没有睡。
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溪。
陆生靠在沈念潮怀里,沈念潮环着她的腰。
“念潮。”陆生忽然开口。
“嗯。”
“你说,林小溪说的那个人,会是谁?”
“什么那个人?”
“就是评论她朋友圈的那个人。‘喜欢你的人’。”
沈念潮想了想。“可能是修复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修复所的人,才知道她今天发现了秘密。”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你观察得真仔细。”
“习惯了。”
陆生笑了,把脸埋在她胸口。“沈念潮。”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真的很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小心眼。怕你觉得我无理取闹。怕你——”
沈念潮低头,吻住她。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很重,很急,像要把所有的担忧都揉进这个吻里。陆生回应着她,手攥着她的睡衣领口,指节泛白,呼吸急促。
吻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沈念潮的额头抵着陆生的额头,喘着气。
“陆生。”她说。
“嗯。”
“你听好了。”
陆生看着她。
“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你小心眼的样子,很可爱。你无理取闹的样子,也很可爱。”
沈念潮一字一句地说。
“你所有的样子,我都喜欢。”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她伸手,环住沈念潮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有人在敲鼓。
“沈念潮。”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念潮想了想。“从遇到你那天开始。”
陆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泪光在眼底碎成一片星河。她抬起头,在沈念潮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她说。
沈念潮笑了。“不够。”
“那你要什么?”
沈念潮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陆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
沈念潮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睡吧。”
“不睡了。”
“那你想干什么?”
陆生想了想。“想听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两个小女孩,一个扎马尾,一个扎小辫——”
“这个故事讲过了。”
“那讲个新的。”
沈念潮想了想。“从前,有一个修复师。她等了一个人十年,终于等到了。后来,另一个人也等了她十年,也等到了。她们在一起,修了很多文物,看了很多月亮。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她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陆生的眼眶红了。“讲完了?”
“讲完了。”
“没有结局?”
“没有结局的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陆生把脸埋在她胸口,抱得更紧了。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成银白色。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