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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婚礼·心约 “婚礼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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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北京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风里带着花香,阳光像被筛过一遍,柔柔地洒下来,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小林和杨谦的婚礼定在四月十六号。场地在修复所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没有铺张的布置,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几张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鲜花和水果。树上挂着一串串小灯,到了晚上会亮起来,像满树的星星。顾爷爷是证婚人,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树下,笑得合不拢嘴。沈念潮和陆生是伴娘,穿着同款香槟色连衣裙,站在一起,像一对璧人。林小溪负责拍照,举着相机,满场跑,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小林穿着白色婚纱,头戴花环,站在杨谦面前。杨谦穿着黑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也打理过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但眼睛里有光。他看着小林,像在看一件修复好的珍贵文物——不,比那更专注,更郑重,像是在看整个余生。
“杨谦,你愿意娶小林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守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顾爷爷的声音在槐树下响起,沉稳的,温暖的,像很多年前他在法庭上宣判时的语调。
杨谦看着小林,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林开始紧张,久到台下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愿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青铜器的铭文,刻上去就再也不会磨灭。
小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杨谦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指腹粗糙,动作却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别哭。”他说。
“没哭。”小林吸了吸鼻子。
“那是什么?”
“是高兴。”
杨谦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低下头,在小林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台下掌声雷动。小林的脸红了,杨谦的耳朵也红了。
沈念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陆生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沈念潮转头看她。陆生的眼睛亮亮的,像深冬里的星星。
“你哭什么?”沈念潮小声问。
“高兴。”陆生笑了。
沈念潮也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婚礼结束后,四个人坐在槐树下喝茶。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盘。小灯亮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在暮色里闪着暖黄色的光。小林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红色连衣裙,靠在杨谦肩上,杨谦坐得笔直,肩膀僵硬,但一动不敢动。
“沈姐,你和陆姐的婚礼,什么时候办?”小林忽然问。
沈念潮看了陆生一眼。“不办。”
小林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已经办了。”沈念潮说。
“办了?什么时候?在哪办的?怎么没叫我?”
沈念潮想了想。“在心里。”
小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陆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得对。婚礼只是一个形式。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了。”
小林看着她们,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
杨谦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我们也是。”
小林转头看他,笑了。“嗯。我们也是。”
林小溪端着相机走过来。“沈老师,陆老师,我给你们拍张合照吧。”
沈念潮和陆生站起来,站在槐树下。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陆生伸手,环住沈念潮的腰。沈念潮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林小溪按下快门。“好看!”她看着取景框里的照片,“真的好看。”
沈念潮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她和陆生站在一起,身后是老槐树和小灯,天边是晚霞,地上是落叶。她们没有笑,但看起来很幸福。
“发给我。”她说。
林小溪笑了。“好。”
那天晚上,沈念潮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今天,小林和杨谦结婚了。我们没办婚礼,但已经在一起了。”
配图是林小溪拍的那张合照。
一分钟后,陆生评论:“嗯。在一起了。”
小林回复:“沈姐!陆姐!你们太甜了!”
杨谦回复小林:“我们也很甜。”
小林回复杨谦:“嗯。我们也很甜。”
林小溪在下面回复:“这张照片拍得真好!我可以拿去参赛吗?”
沈念潮回复:“可以。”
林小溪回复:“谢谢沈老师!对了,小陈说他下周来北京实习。我可以带他来见你们吗?”
沈念潮回复:“好。”
林小溪回复了一个笑脸。
婚礼后的第三天,沈念潮接到一个电话。是陈小军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说:“沈阿姨,我来北京工作了。在一家建筑设计院。我想请您吃顿饭,可以吗?”
沈念潮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好。”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四月的天,蓝得透亮,有几只风筝在天上飘,远远的,像彩色的鸟。陆生从身后走过来,环住她的腰。“谁的电话?”
“陈小军。陈国栋的儿子。”
陆生的手紧了紧。“他来北京了?”
“嗯。想请我吃饭。”
“你去吗?”
“去。”
陆生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
沈念潮转过头,看着她。“好。”
周末,三个人在一家小饭馆见面。陈小军比照片上更高了,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见到沈念潮,站起来,鞠了一躬。“沈阿姨,谢谢您。”
沈念潮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您帮我爸打官司。谢谢您给我寄玩具车。谢谢您——”他顿了顿,“谢谢您没有忘了他。”
沈念潮的眼眶红了。陆生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你长大了。”沈念潮说。
陈小军笑了。“嗯。我现在是建筑师了。我要盖很多安全的房子,不让别人像我爸爸一样。”
沈念潮看着他,很久。“你爸爸会为你骄傲的。”
陈小军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阿姨。”陈小军忽然开口。
“嗯。”
“我奶奶走之前,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沈念潮看着他。
“她说——‘沈律师是个好人。让她别自责了。国栋的事,不是她的错。’”
沈念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很久没有说话。陆生握着她的手,很紧。陈小军也低着头,没有看她。过了很久,沈念潮抬起头,笑了。“谢谢你。谢谢你奶奶。也谢谢你。”
陈小军笑了,笑得像照片里那个少年,灿烂的,明亮的,带着对未来的全部期待。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沈念潮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红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河。陆生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念潮。”
“嗯。”
“你好点了吗?”
沈念潮想了想。“好一点了。不是很好,但是好一点了。”
陆生笑了。“那就够了。”
沈念潮转头看着她。“陆生。”
“嗯。”
“谢谢你陪我。”
陆生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应该的。”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夜色里。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沈念潮在修复日志上写了一句话:“今天,陈小军来北京了。他长大了。是个很好的建筑师。”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我也该放下了。”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沈念潮和陆生去逛故宫。
不是工作,是游玩。两个人牵着手,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沿着中轴线慢慢走。游客很多,到处都是举着自拍杆的人。沈念潮不爱凑热闹,专挑人少的地方走。陆生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踩过的石板,一步一跟。
“念潮,你走慢一点。”
沈念潮停下来,回头看她。陆生站在几步之外,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在脸侧飞舞。
“你累了?”沈念潮问。
“不累。就是想跟你并排走。”
沈念潮等她走上来,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走在故宫的石板路上。脚下是六百年的砖石,头顶是同一片天空。
走到太和殿前,陆生停下来。“念潮。”
“嗯。”
“你说,六百年前,有人像我们一样,牵着手走在这里吗?”
沈念潮想了想。“也许。也许没有。”
“那我们是不是第一个?”
沈念潮笑了。“不知道。但我们是现在的。”
陆生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走到后宫,走到御花园。园子里有几棵古柏,八百多岁了,枝干虬曲,树皮斑驳。陆生站在一棵古柏前,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
“它见过好多人。”
“嗯。”
“皇帝、皇后、太监、宫女。还有我们。”
沈念潮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
陆生想了想。“从遇到你那天开始。”
沈念潮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伸手,把陆生拉进怀里。两个人在古柏树下,抱了很久。
晚上,两个人坐在故宫角楼对面的河边。灯光把角楼照得金碧辉煌,倒映在水里,像一座水上的宫殿。风吹过来,把倒影吹碎,又聚拢。陆生靠在沈念潮肩上,沈念潮环着她的腰。
“念潮。”
“嗯。”
“你说,故宫的文物,能修好吗?”
沈念潮想了想。“有些能。有些不能。”
“那修不好的怎么办?”
“就留在那里。让人看到它的裂痕,它的残缺,它的历史。”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心里的裂痕,修好了吗?”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没有。”
陆生看着她。
“但我不修了。”沈念潮说,“就留在那里。因为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陆生的眼眶红了。她伸手,轻轻抚上沈念潮的脸颊。
“沈念潮。”
“嗯。”
“你知道吗,你心里的裂痕,也是我喜欢的一部分。”
沈念潮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低头,吻住陆生。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轻,很暖,像春天的第一场雨。陆生闭上眼睛,回应着她。河水在脚下流淌,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吻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沈念潮的额头抵着陆生的额头,喘着气。陆生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全是水光。
“沈念潮。”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故宫吧。”
“好。”
“每年都在这棵古柏下抱一会儿。”
“好。”
“每年都在角楼边亲一下。”
沈念潮笑了,低头在她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陆生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故宫的角楼,和六百年前的月亮一样圆。”
配图是角楼的夜景。水面上有月亮的倒影,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银。
一分钟后,沈念潮评论:“月亮没变。人也没变。”
小林在下面回复:“啊啊啊啊啊!你们又去故宫杀狗了!”
杨谦回复小林:“我们也去。”
小林回复杨谦:“去干什么?”
杨谦回复:“看月亮。”
小林回复:“好。”
林小溪在下面回复:“沈老师,陆老师,你们好浪漫。”
小陈评论林小溪:“我们也去。”
林小溪回复小陈:“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小陈回复:“下周六。”
林小溪回复:“那我等你。”
又过了五分钟,林小溪发了一条新朋友圈。只有一句话:“下周六。倒计时七天。”
配图是一张故宫角楼的夜景照片,她从小林那里转的。
一分钟后,小陈评论:“等不及了。”
林小溪回复:“我也是。”
那天深夜,沈念潮和陆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生拿起手机,翻到林小溪的朋友圈。
“念潮,你说,小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念潮想了想。“不知道。但林小溪喜欢他,应该不差。”
陆生笑了。“你也是。林小溪喜欢你,你也不差。”
沈念潮看着她。“林小溪喜欢我?”
“嗯。崇拜的那种。”
“那你吃醋吗?”
陆生想了想。“不吃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合法的。”
沈念潮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对。合法的。”
陆生把脸埋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稳稳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念潮。”
“嗯。”
“你说,一百年后,我们的红本本还在吗?”
“在。在修复所的档案室里。”
“那会有人看到吗?”
“会。”
“那他们会知道,我们相爱过吗?”
沈念潮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会的。”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爱过的东西,会留下痕迹。”
陆生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得更深,抱得更紧了。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把整个房间照成银白色。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那天深夜,沈念潮在修复日志上写了一句话:“今天,和陆生去了故宫。看了六百年的古柏,看了角楼的月亮。她问我,心里的裂痕修好了吗。我说没有。但我不修了。因为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