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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默契 “我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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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证据链都‘完美’,所有的报告都‘无懈可击’。就连省厅那边的复检,也莫名其妙地没了下文。”
他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有些粗暴。“姜萧,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但如果你继续这样单打独斗,下一个躺在里面的,可能就是你。”
“所以呢?”姜萧看着他,“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我的禁毒支队长,每天喝茶看报,等着他们再来一次‘意外’?”
陆峥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阳光,反而透着一股疲惫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咱俩挺像的。都他妈是属驴的,认准一条道,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脏字的比喻让姜萧愣了一下。
他印象中的陆峥,永远是开朗的、得体的、游刃有余的,从不会在同事面前露出这样……“不体面”的一面。
“那你的墙,撞出结果了吗?”姜萧问。
“撞了一脑袋包。”陆峥揉了揉太阳穴,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不过至少知道了墙后面有什么——一堵更厚的墙。”
姜萧没笑。他盯着陆峥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坦荡的湖水里,找出隐藏的暗流。“你查到了什么?”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姜萧,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火灾前三个月,永昌化工厂的安保系统升级过,换了一套全新的监控和门禁,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火灾当天,厂区所有监控的存储硬盘‘恰好’全部损坏,数据无法恢复。还有,火灾中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在殡仪馆的登记记录里,有人签收过骨灰——签名是伪造的,但用的公章,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姜萧的耳膜。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哪个部门的公章?”
陆峥回过头,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市局。”
那次谈话之后,姜萧和陆峥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默契。
表面上,他们依然是点头之交的同事,一个在禁毒支队,一个在刑侦支队,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几乎没有交集。
但暗地里,某种无形的线开始将他们连接起来。
周三下午,局里召开案情分析会,讨论近期几起涉毒案件的串并可能。
姜萧作为禁毒支队负责人,必须列席。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里面空无一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假装整理思路,实则大脑一片空白。
“哟,姜队,这么积极?”轻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峥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姜萧面前。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没错吧?我记性可好了,上次食堂看你这么喝的。”
姜萧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陆峥脸上那副“快夸我贴心”的表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客气啥。”
陆峥在他斜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自己的拿铁,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破会议室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不来杯热的简直活不下去。你说后勤那帮人是不是对‘舒适温度’有什么误解?”
姜萧没接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眉头微皱——陆峥确实记住了他不加糖不加奶,但显然没记住他其实更偏爱浅烘的豆子,这杯深烘美式苦得堪比中药。
“怎么,不合口味?”陆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次我给你带手冲,我们支队新来的小姑娘,咖啡冲得那叫一个绝,据说师从某个国际大赛冠军——虽然我怀疑那冠军可能是她二舅。”
姜萧:“……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为人民服务嘛。”
陆峥摆摆手,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再说了,你看你这脸色,跟熬了三天大夜似的。咖啡再不喝点好的,我怕你哪天直接晕会议室里,到时候还得我背你去医务室——我腰可不好,上次体能测试差点没折在引体向上上。”
姜萧看着他。
这个人明明在说着最琐碎、最不着调的闲话,眼神却始终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在观察,在试探,在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一点点拉近距离,消除戒备。
“陆队。”姜萧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关于永昌案,你还知道什么?”
陆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
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我睡不着觉。比如……火灾前一天,厂区附近三个路口的治安摄像头‘例行检修’,全部离线了八小时。又比如,消防队接到报警后,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不是距离最近的城西消防中队,而是需要多绕十五分钟路的特勤中队。”
“有人拖延了时间。”姜萧立刻反应过来。
“聪明。”陆峥打了个响指,“还有更绝的——火灾后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台烧得只剩框架的保险柜。技术队的人说,那柜子是从内部炸开的,用的不是普通炸药,是某种专业级的定向爆破装置。你觉得,一个普通的化工厂,需要在财务室里放个能抗八级地震、还得从里面炸开的保险柜吗?”
姜萧的心跳开始加速。这些细节,他从未在公开的案卷里看到过。“这些信息,你怎么拿到的?”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陆峥眨了眨眼,那表情介于“天机不可泄露”和“你快来问我呀”之间,“不过姜队,光有信息没用,得有关键证据。而关键证据……”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能早就跟着那场火,一起灰飞烟灭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其他参会人员陆续进来。陆峥立刻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标准的、人畜无害的笑容,朝进来的人点头打招呼,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姜萧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无意识画出的凌乱线条。陆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如果火灾是人为的,如果现场被精心布置过,如果连消防队的调度都被动了手脚……那么这场“意外”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而陆峥,这个看似阳光开朗、办案认真的三级警督,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追查者,还是……参与者?
会议冗长而乏味。各支队汇报近期工作,领导强调纪律作风,讨论下一步打击重点……姜萧坐在角落里,心思早已飘远。
他反复咀嚼着陆峥透露的信息,试图将它们与U盘里的录音、笔记本上的字迹、还有自己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拼接起来。
“冰晶”试产。线人“蝮蛇”的恐惧。身份不明的尸体。被调离的警官。伪造的公章。定向爆破的保险柜……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而他和陆峥,就像两只不小心撞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散会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姜萧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走廊里的喧闹。他需要静一静,需要理清思路。
然而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很坚持。姜萧皱眉,这个时间,还有谁会来找他?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峥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哎呀不小心打扰了”的笑容。
“姜队,还没走呢?我就说嘛,咱局里最敬业的除了门口那石狮子,就是你了。”
姜萧:“……有事?”
“有,大事。”陆峥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流畅得像回自己家。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还有两罐啤酒。“还没吃晚饭吧?食堂关门了,我顺路买了点,一起?”
姜萧看着他把饭盒一个个摆在茶几上——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米饭,甚至还有一小盒水果沙拉。搭配得还挺均衡。
“我不饿。”姜萧说。
“不饿也得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陆峥不由分说地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打开一罐啤酒,“再说了,我这可是冒着被纪委请喝茶的风险,深夜私会兄弟单位领导——传出去多不好听。你不吃,我这风险不就白冒了?”
姜萧:“……”
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最离谱的话的。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筷子。排骨炖得很烂,西兰花也清爽,味道居然不错。
陆峥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局里的八卦:谁和谁因为抢功在领导面前互相拆台,谁家的猫把领导的兰花啃了,谁相亲相了十八次还是单身……话题琐碎得让人放松警惕。
直到饭吃到一半,陆峥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上次问我的事,我托人查了查。”
姜萧夹菜的手顿住了。
“省厅那个‘清道夫’专项组,名义上的负责人是禁毒总队的王副厅长,但实际操盘的,是另一个级别更高的人。”陆峥喝了口啤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具体是谁,查不到。所有相关文件都被加密了,权限高得吓人。我那个在省厅档案室的朋友,刚调出目录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领导叫去谈话,警告他‘不该看的别看’。”
“然后呢?”
“然后他就再也不敢看了。”陆峥耸耸肩,“不过他还是偷偷告诉我一件事——‘清道夫’组解散前,所有成员都签了一份保密协议,级别是‘绝密’,有效期……永久。”
永久保密。姜萧咀嚼着这四个字,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样的行动,需要参与者永久保密?除非,这个行动本身,或者它的结果,永远不能见光。
“还有,”陆峥放下啤酒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我查到,火灾前两个月,永昌化工厂的法人代表变更过。原来的法人叫陈永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干了半辈子化工,胆子小得连鞭炮都不敢放。变更后的法人,叫刘建军,四十五岁,名下除了永昌,还有三家贸易公司,两家□□,以及……一堆查不清来源的境外账户。”
“刘建军……”姜萧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对,就是那个刘建军。”陆峥点点头,“去年‘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重点关注对象之一,涉嫌组织□□、开设赌场、非法放贷,但每次都能‘证据不足’脱身。上头有人保他。”
“他现在人在哪儿?”
“失踪了。”陆峥摊手,“火灾发生后第三天,他就从沧江消失了。名下所有资产都被转移,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警方发过通缉令,但石沉大海。”
姜萧放下筷子,没了胃口。线索越来越多,但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迷雾。刘建军,黑恶势力,保护伞,境外账户,还有那个神秘的“清道夫”专项组……这一切,到底和“永昌”火灾有什么关系?和他失去的记忆,又有什么关系?
“姜队。”
陆峥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难得地正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查下去,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理解,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但是……”他顿了顿,“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行动。”陆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下次再有线索,告诉我。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姜萧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模糊了边界。
“为什么?”他终于问,“陆峥,你为什么要帮我?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陆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吧,天生反骨,见不得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也可能是因为……”他拿起啤酒罐,轻轻碰了碰姜萧面前那罐没开的,“我觉得你这个人,虽然整天板着张脸,活像谁欠你八百万似的,但至少,是个值得信任的警察。”
他仰头喝光最后一口啤酒,站起身,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饭钱不用给了,算我投资。以后要是真查出什么惊天大案,记得在功劳簿上给我留个名就行——不用太大,三等奖就行,我要求不高。”
说完,他挥挥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姜萧坐在原地,看着面前没动几口的饭菜,还有那罐冰凉的啤酒。
陆峥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值得信任的警察。
他苦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失忆前的那个姜萧,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陆峥的“投资”很快有了回报。
两天后,姜萧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称是“老吴的朋友”,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老少,只说了一句:“老吴出事前,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怀古斋’柜台,报暗号‘蝮蛇蜕皮’。”
电话随即挂断,再打过去已是空号。
姜萧盯着手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老吴的朋友?老吴在技侦支队干了二十年,朋友遍布三教九流,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个陷阱。但“蝮蛇蜕皮”这个暗号……太具体了。具体到只有真正了解内情的人才知道。
他想起陆峥的警告,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场所。“喂?姜队?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该不会是终于想通了,要请我吃饭吧?先说好,低于人均五百的馆子我可不去啊。”
陆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甚至带着点夸张的调侃。但姜萧听出了一丝紧绷——陆峥很少这么快接电话,除非他一直在等。
“有事。”
姜萧言简意赅。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怀古斋’,暗号‘蝮蛇蜕皮’。老吴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需要支援吗?”
“不用。你离远点,必要时接应。”
“行。保持通讯畅通,有情况随时联系。”陆峥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旧货市场北门斜对面有家‘老王修表铺’,老板是我线人,靠谱。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需要个临时避难所,可以去那儿。”
姜萧:“……你连这都有安排?”
“职业习惯,职业习惯。”陆峥打了个哈哈,“毕竟咱是干刑侦的嘛,未雨绸缪,有备无患。那什么,我先挂了,这边有个嫌疑人快撂了,我得去听听他还能吐出点什么。”
电话挂断。姜萧放下手机,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一些。至少,他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姜萧提前十分钟到达城南旧货市场。
这里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
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了摊位,堆放着各种真假难辨的古董、旧家具、老电器、书籍字画,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古怪气味。
人来人往,喧嚣鼎沸,是个隐藏行踪的好地方,也是个设伏的绝佳场所。
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戴了顶鸭舌帽,慢慢在市场中穿行,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监视。但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如果对方真想对他不利,绝不会让他如此轻松地靠近。
“怀古斋”在市场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店面很小,堆满了各种锈迹斑斑的金属器件、破损的陶瓷和泛黄的书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专心致志地擦拭着一块怀表。
姜萧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蝮蛇蜕皮。”
老头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蜕几次皮?”
姜萧一愣。对方没告诉他还有下半句。他迅速思考,回忆起U盘里录音的内容,试探性地回答:“三次。最后一次在码头。”
老头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推到他面前。
“东西在这儿。拿了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姜萧接过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像是金属。他没当场拆开,迅速塞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