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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我果然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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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白练了,小学练到高中,全都统统白练了。”顾笑叹了口气,“腿废成这样,不能跑步的话就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这次连学校组织选拔的资格赛都没通过。”
“但是一看到莫......图哥哭成那样,我突然又觉得腿废就废了吧,又不是残疾了。”顾笑说,“我好歹把他救下了啊,当时那卡车要是碾过去,我完全不敢想啊,碾过去该怎么办啊。”
“其实再想想,完全不亏的。”没等章春萍开口,顾笑又笑了笑,“本来约好他考浙大,我考杭师范,到时候天天聚餐吃饭什么的,现在想想感觉不可能了,所以我得走文化,再努努力说不定能提上去。”
“我一直有这个念头,但是不敢和其他人说,怕不现实。但这次首考英语和历史我都挺满意的,排名稳在600出头了。”顾笑说,“老师,我想走文化——如果真按上届一本率算的话,我好像能做到......我可以的章老师——”
“老师知道了。”章春萍点头。
千言万语,百般心情,都化在了这一声叹息里。
“你家长已经提前跟我说过的。老师这边签完,就带你找宋段长签字,然后再去行政楼交材料。”章春萍说,“既然你考虑清楚了,那开弓就没有回头路,接下来这半年要认真学文化课啊,我们一起努力。”
“好。”顾笑用力点头。
开弓难退,他明白眼前的每个选择都代表什么。
想考到杭州,想一起吃饭,想逛街,想再去吃一次新白鹿,想签个到混学分坐在台下看英语演讲。
所以快刀斩乱麻吧。
不要后悔了。
——
“谢谢老师。”顾笑把材料交了上去,他深呼一口气,轻轻关门离开房间。
上一次来到这,是转学的第一天,遇见余莫图了。
这次材料交了之后,他就不是体育生了。
顾笑内心叹了口气,要说不遗憾都是假的,赛跑这件事满打满算占据了八九年,如今被剜了块肉,从生活里彻底消失。
刻章盖下,这些年的训练都结束了,他的心脏还是咯噔了一下。
要去挤往另一条人山人海的独木桥了。
江屿冬天很冷,顾笑裹着冬大袍,把卫衣帽子拉上,双手缩在袖子里。
路上看见宋昌飞带着两个女儿上了车。
“早点回去啊顾笑,多注意脚。”宋昌飞说,“加油啊,老师相信你,能做到的。”
“老师再见。”顾笑应了一声。
抬头望去,行政楼的塔钟已经显示17:00。
墙上又旧又黄的。
来到教室后门,却看见前排的灯还亮着几盏,只剩下一个男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不同颜色的粉笔,认真对着黑板涂鸦。
顾笑顿了好一会儿才向前走去。
对方蓬松的黑发在白炽灯下泛着光,顾笑鬼使神差地站在身后闻了闻,洗发水的味道太过熟悉。
顾笑揉了揉鼻子,抬起手又缩了回来,最后凑上去说:“图哥啊——”
“我靠——”余莫图吓得浑身一激灵,粉笔直接拧断了半截。
余莫图转头看见来人后松了口气:“你刚人去哪了?你爸今天没空来,咱俩一起回去——”
“找萍姐有些事。”顾笑说。
“哦,我东西帮你理好了,你检查下书包。”余莫图重重地搭住顾笑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你别傻站着了,老余都等二十来分钟了。”
“噢噢。”顾笑恍惚过来,打开书包清点了试卷作业,里面还放着一本星火3500。
“走吧,图哥。”他抬头看了看余莫图,笑着说。
——
“你的腿还没好吗?”一路上,余莫图放慢了节奏,一步三回头。
“其实还好,就是走不快。”顾笑望着天空有些感慨,“图哥啊,我最近跑步都跑不过你了。”
“我不信,我四百米跑完人都要死了。”余莫图说。
顾笑不吱声,低头搂住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将整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
“你干啥?”余莫图下意识撑住身子,偏头看了看。
“驮我走嘛,人家走不动了。”顾猛男天性爱好撒娇,势必要做一个娇滴滴的美男子,下一秒他装模作样地蹭了蹭余莫图的脸,吹着耳朵说,“图哥图哥——”
声音黏糊糊。
“我......草。”余莫图咽了咽唾沫,顿了好一会儿,“你要不去死吧——”
余莫图深呼吸,憋红了脸扛着身后的大块头踮了几步路,结果两个人险些齐刷刷摔地上去。
“好重啊。”余莫图原地扶腰,“不行了,你自己走去。”
“开个玩笑而已,谁信你这身板带得动啊,要背也是我背你。”顾笑故作惊讶。
“哦。”余莫图看了眼,“那你背啊。”
顾笑搭住余莫图的肩膀顺势就要来个单肩抱,吓得他倒退几步路。
“靠,来真的啊你,注意点腿。”余莫图说,“我开玩笑的。”
“行吧。”顾笑看了看余莫图,轻声笑了下。
——
天气预报说的一点都不准。
一场大雨下了半小时就停了。
江屿冬天七点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在路灯晦暗的光线下依稀看见小区里几道行人散步的身影。
楼下小孩们到底还是精力旺盛,坐在儿童滑滑车上蹬来蹬去,那些家长倚在公共椅子上唠嗑,熟练地举起手机抓拍。
家里的人从早上出门各奔东西,再到晚上相聚,见面和再见面,一天就这么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东升西落里过去。
顾崇飞和宋婉还在外地出差,也不知道今年还回来不了。
家里很黑,只有一间卧室里开着床头灯。
顾笑蹲坐在床沿,抱着老古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怔怔地看向橱柜里的各种奖杯奖牌,突然又拽住脚踝使劲按压,一直折腾了几分钟,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顾笑抹了抹脸,腿脚蹲得有些发麻。他按住床缓缓起身,走到了橱柜前,里面还摆放着好几套相册。他打开看了看,全是当年获奖时的照片,才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庆祝用的都是剪刀手,创意可谓少得可怜。
翻着一页页的照片,仿佛翻走了十几年的过去。
脑子里只剩下「物是人非」这四个字。
他突然顿了顿,把一张拍立得从相册里抽了出来,这是高二那年运动会的4*100米男子接力。
那时候他罩着余莫图的肩膀,对方转头的时候样子很呆,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他顿了好一会儿,下意识用指腹的茧子摩挲着这张相纸,轻轻滑过照片上的脸。
顾笑端详了许久,从抽屉里摸出闲置的相框,把拍立得套进去后,这才舒了口气。
下一秒视线晃了晃,眼前天旋地转,顾笑打了个踉跄坐在床上,脑子在这一瞬间却是清醒地出奇。
陈年昔日的倒影在走马观花,捧着相框像是捧起了从前。
“顾笑,其实我就没打算报名挑战的,与其说是幻想万一,不如说我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就算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不会推荐我,我也乐见其成的。”
“我是不是让你下不来台了......抱歉啊。”
“没有,暑假英语比赛我都能做到,就这区区一百米,我没问题的。”
“你要是太为难的话,我们就不报4*100,我太想当然了,没考虑你的想法确实有点——”
“......闭嘴,我纯自愿,手长身上,报名表也是我自己填的。所以谁敢吐槽我,我直接骂回去。妈的我到时候要是跑烂了你他妈敢逼逼一句的话——”
“我怎么可能会?”
......
区区扩大舒适圈罢了。
“图哥,我也可以的。”顾笑说。
「后悔吗?」
「后悔救他吗?」
「后悔因为救他,再也跑不了吗?」
有个声音在心中响起,像是一个等着自答的设问。
不后悔的。
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若是犹豫半秒让一切无力回天,这才是这辈子最大的追悔莫及。
他不要让余莫图成为他的耿耿于怀。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笑看了眼置顶栏。
Emo:「你饭吃了没?」
恭喜:「吃了,怎么了?」
Emo:「啊,算了,你要不先开个门」
顾笑愣住,与此同时,门铃响了起来。
他搓了搓眼睛,跑厕所洗了把脸,冲到门前深呼吸。
下一秒他拧开门把手,扬起的嘴角在见到来人的时候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还是突然凝在了脸上,连带着说出口的语气下意识颤了几下。
“......图哥?”顾笑咽了咽唾沫,“你......怎么来了。”
“来投喂啊,还以为你没吃饭呢。”余莫图提着袋子,“老余去吃酒了,家里没人,我去大排档打了几盘菜,这不是路堵吗,到家都六点多了,想找你一起吃。”
“没事啊,我就吃了泡面。”顾笑揉着鼻子,“我胃口大,吃得下。”
“行。”余莫图把菜摆在桌上,“你去洗手。”
“我洗过了,刚洗的。”顾笑说。
余莫图看向顾笑,突然顿了一会儿:“你......哭了?”
“啊......”顾笑揉着鼻子,“图哥,很明显吗。”
“......眼睛鼻子都红的啊。”余莫图看着顾笑不吱声了。
顾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见余莫图没有想再问下去的想法,他突然松了口气。
“我不是那种八卦的人。”余莫图说,“所以我不问,我就是碰巧看见了,你不说也没关系的,先吃饭心情会好点,我还带了可乐。”
“不喝雪碧了?”顾笑问。
“......店里没卖雪碧啊。”余莫图叹了口气。
“哦。”顾笑说,“我刚洗过了,你洗手。”
看着余莫图去了洗手间,顾笑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哎你的老古董怎么在这啊。”隔着一扇门里面传来了余莫图的声音。
“落那了吧。”顾笑说。
“哦,拿着。”余莫图出来把老古董递了过去。
顾笑嘴唇蠕动了片刻,接过的时候捏住余莫图的手,脑袋垂了下来。
“图哥。”顾笑看着他说。
“啊......行吧”余莫图哦了一声,抱了抱他,“别难受了,还想哭吗。”
“有点。”顾笑抽了抽鼻子,头埋在肩上。
“我反悔了,我是八卦的人,你告诉我吧,说出来就不难受了。”余莫图拍了拍顾笑的背,“还有你确定要这样一直抱着么,菜要凉了。”
顾笑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蹭了蹭余莫图的脖子。
“我感觉我在养狗。”余莫图说,“......还是一条金毛。”
“汪。”顾笑喊了一声。
“草......”余莫图顿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哝,“听说金毛还喜欢被摸脑袋。”
“我喜欢——”顾笑喉结滚了几下。
“哦。”余莫图配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都多大年纪了,我卖个面子啊,在外面我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
陆续抱了十来分钟,大排档现炒的菜最后都塞进微波炉去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面面相觑了半天,最后余莫图叹了口气。
“胳膊都酸了。”余莫图说,“还有腰啊,你劲真大,难怪老古董被你抱变形了。”
顾笑揉着鼻子笑了笑,看着余莫图没说话。
我果然不后悔啊。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