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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静载试验 森钰坚持采 ...

  •   凌晨两点零七分,钥匙插进锁孔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随推开门时,身上还带着从设计院地库带上来的、混着机油和灰尘的冰冷潮气。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蓝灰色的影。

      他反手关上门,没开灯。疲惫像一层湿透的水泥,糊在骨头上。他弯腰换鞋,动作在下一秒僵住。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森钰。

      他没睡,甚至没换睡衣。穿着白天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也像一个终于下定决心、不再逃走的士兵。

      沙发边的落地灯“啪”一声被按亮。

      暖黄的光晕瞬间撕裂黑暗,也刺痛了江随适应了昏暗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看清了森钰的脸。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睡意,没有犹豫,只有一片烧尽了所有情绪后、冷而硬的平静。

      “还没睡。”江随先开口,声音是熬过夜后特有的沙哑。他脱下外套,挂好,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给彼此,也给自己,最后一点缓冲的余地。

      “在等你。”森钰说,声音同样沙,却平稳得不像话。

      江随走到餐桌边,拿起水壶,发现是空的。他放下,转身,看向沙发上的森钰。两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中间是那片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的、空旷的客厅地板。像一片即将开战的、沉默的战场。

      “有事吗?”江随问,明知故问。

      森钰没动,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了指面前茶几上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指尖。

      “今天下午,‘新锐视角’计划初审结果邮件来了。”森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告,“我过了。复评需要提交详细采风方案和安全预案。截止日期,下周五。”

      江随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他其实猜到了。从昨晚,不,从更早之前,从森钰第一次提起这个计划,从林薇的名字出现,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但当它真的被这样平静地、不容置疑地摊开在面前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寒意,还是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所以呢?”

      “所以,”森钰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任何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需要和你谈谈。在我联系向导,敲定最终行程之前。”

      “向导?”江随捕捉到这个词,声音沉了下去,“什么向导?林薇找的?你了解对方背景吗?安全资质呢?”

      “是林薇姐介绍的,但我会自己核实。”森钰纠正了他的称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力度,“江随,我不是来跟你讨论向导的。我是来告诉你,我要去的地方,和时间。”

      江随的呼吸粗重了一分。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告诉我?不是商量?”

      “商量有用吗?”森钰反问,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一种自嘲的弧度,“你会同意吗?你会拿出你的计算,你的模型,你的风险评估报告,告诉我那里每一块砖都可能松动,每一阵风都可能要命。然后呢?然后我还是会去。”

      “你知道危险还要去?”江随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里面压着的怒火和恐惧终于窜出了头,“森钰,你的手臂还没拆石膏!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为你自己的安全考虑一下?也为……为你身边的人考虑一下?”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些艰难,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森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腾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怒和恐惧,心脏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地扎过,泛起一片绵密的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坐得更直了一些。

      “我考虑过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开了江随所有情绪的表层,露出下面更残酷的真实,“我考虑了很久。考虑我的手,考虑你,考虑我们之间……这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鸿沟?”江随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又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米,空气里对峙的张力几乎凝成实质,“森钰,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

      “为了我好。我知道。”森钰打断他,这次,他眼中那片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和悲哀,“江随,你说了太多次了。我也信了太多次了。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听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这次,我想为我自己考虑一次。为我的镜头,为我想看见、想记录的东西考虑一次。哪怕危险,哪怕你会生气,哪怕……”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哪怕你会觉得,我不值得你这份……这么沉重的‘好’。”

      “不值得?”江随重复了一遍,像是听不懂这个词。他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刺伤后的、苍白的震怒和茫然。“森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森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决绝的冷光,“我说,我要去东区那片待拆迁的吊脚楼,下周三下午,进行第一次场地勘察。向导会全程陪同。林薇姐帮我做了基础的风险排查,详细预案我会在出发前发给你。”

      他说完,报出了一个具体的门牌号范围。那是江随曾在内部安全简报上瞥见过的地方,被标记为“结构隐患突出,人员复杂,不建议非必要进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江随紧绷的神经上。下周三。东区吊脚楼。林薇做的风险排查。发预案给他。

      通知。报备。而不是商量,更不是征得同意。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混合着被彻底轻视和背叛的怒意,轰然冲垮了江随最后一点理智的堤坝。

      “你休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陌生,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的戾气,“我不同意。只要我还是你的……”他卡住了,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定义此刻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最后只能生硬地接上,“只要你还住在这里,我就不可能让你去那种地方送死!”

      “送死?”森钰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处,他脸色一白,却倔强地挺直了背,毫不退让地直视着江随,“江随,在你眼里,我走出你画的这个圈,就是去送死,是吗?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用?这么……不知死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随低吼,额角青筋跳动,“但你现在的状态,你的手,那个地方的复杂程度……森钰,这不是在公园里拍照!那里真的会死人!”

      “那又怎么样?!”森钰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尖锐,“人生哪里不会死人?你走在大街上还可能被车撞!你妈跳舞的时候想到会摔吗?!你爸修了一辈子机器,能算出哪天工具会崩断砸到自己吗?!江随,这世界就是他妈的充满了意外!不是你把自己关起来,把我也关起来,就能躲得掉的!”

      又是母亲。又是这个他们之间最深的、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在此刻,被森钰在极致的愤怒和绝望中,再次血淋淋地撕开。

      江随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狠狠砸了一拳,所有的话,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都堵在了喉咙里,噎得他眼前发黑,窒息般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森钰,眼眶迅速充血变红,里面翻滚着滔天的巨浪,是痛楚,是愤怒,更是某种信仰被彻底击碎后的、濒临崩溃的茫然。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江随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疯狂亮起,刺耳的铃声像一把锯子,悍然撕破了两人之间濒临爆炸的死寂。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一顿。

      江随机械地、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嗡嗡震动、屏幕不断闪烁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在深夜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父亲。

      森钰也看到了。他脸上激烈的情绪瞬间凝固,变成一种茫然的空白。

      江随盯着那两个字,盯着那持续不断的、催促般的震动,足足有五六秒。然后,他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拿起手机。指尖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划开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爸?”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再是往常那种带着疲惫的平稳。而是急促,沙哑,甚至带着一种江随从未在父亲声音里听到过的、强行压抑的惊慌。

      “小随,你现在能不能马上来医院一趟?你妈她……刚才突然呼吸困难,意识有点不清楚,医生正在抢救……说要家属立刻过来签字……”

      后面的字句,江随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和父亲那句“抢救”、“签字”在不断回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到几乎失去知觉。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客厅,看向还僵立在沙发边的森钰。

      森钰也正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了江随眼中那片瞬间席卷一切的、空洞的恐惧和茫然。那不是对他发怒的冰冷,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关乎生死离别的、纯粹的骇然。

      电话那头,父亲还在焦急地说着什么。

      江随对着话筒,极其缓慢地、极其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我就来。”

      然后,他挂了电话。

      没有再看森钰一眼。他像一具被突然上紧了发条的木偶,动作僵硬却迅速地抓起刚挂好的外套,甚至没穿,只是胡乱搭在臂弯,然后冲向玄关,一把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

      “江随!”森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慌,跌跌撞撞地往前追了两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阿姨……”

      “医院。”江随背对着他,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我妈不行了。”

      说完,他拧开门,冲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巨响,狠狠撞上。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落了下来。

      森钰被那声巨响震得浑身一颤,猛地停住脚步,僵在原地。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盏被遗忘的落地灯,还散发着无人感受的、虚假的暖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沙发,照着茶几上亮着“初审通过”邮件的电脑屏幕,照着地板上江随刚刚站过的地方,和玄关处,那双被他仓促踢开、东倒西歪的皮鞋。

      窗外,城市依旧在沉睡,灯火无声流转。

      而屋子里,刚刚爆发的一切争吵、决绝、眼泪、嘶吼,都被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和那声决绝的摔门声,瞬间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和一种比争吵更可怕的预感——有些东西,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地、无情地碾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手机在森钰刚才坐过的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林薇:「小钰,江工那边联系你了吗?他们院方刚通知,下周三下午的艺术方案协调会,他必须到场。跟你的采风时间冲突了。你看要不要改期,还是……你们还没谈?」

      森钰没有去看手机。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顺着沙发靠背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把脸深深埋进那只完好的、却同样冰冷颤抖的臂弯里。

      黑暗中,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被无尽悔恨和恐惧吞噬的哽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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