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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晓 ? ...

  •   ## 第八章破晓

      枪尖从慕寒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血喷了我一身。

      热的。

      烫得我几乎站不稳。

      那些禁军愣住了,握着带血的枪杆,不知是该再刺还是该退。二哥的吼声从远处传来:“拿下!都给本王拿下!”

      可没有人动。

      因为慕寒还站着。

      他身上有七个血洞,前胸后背,从左到右,每一个都在往外涌血。可他站着。他握着刀,刀尖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头低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血从他下颌滴落,一滴,两滴,砸在脚边的血泊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在抖。

      浑身都在抖。

      可他没有倒。

      我伸手扶住他,手触到他的腰侧,那里有一个伤口,手指探进去,能摸到温热的、还在跳动的什么。

      不是动脉。

      是肋骨间的缝隙。

      我收回手,把他往我身边带了带。他顺着我的力道靠过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从来没那么轻过。他明明是那样重的一个人,扛得起刀,扛得起江山,扛得起我所有的风雨。

      可此刻他靠在我身上,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慕寒。”我说。

      他没有应。

      我又叫了一声:“慕寒。”

      他的手指动了动。握刀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回应我。

      他没力气开口了。

      可他还在。

      他还在我身边。

      二哥的禁军开始动了。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刀枪对外,缓缓向我们逼来。铁靴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铁蹄踏破夜色,火光冲天,把窗纸映得通红。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喊声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可我听清了其中一声。

      那一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直地刺进我耳朵里。

      “慕——家——军——到——!”

      二哥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抽动,嘴唇发白。他猛地转头看向殿外,又猛地转回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扶着慕寒,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墙边,退到那根盘龙金柱旁。我的后背抵上冰凉的柱子,慕寒靠在我身上,头垂在我肩窝里,呼吸很轻很浅,浅到我几乎感觉不到。

      我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全是血,可眉头是舒展的,唇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傻瓜。

      都这样了,还在笑。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铁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然后是一声巨响——寝殿那扇已经被踹烂的门彻底飞了进来,碎成几块,砸在尸堆里。

      有人冲进来。

      很多很多人。

      玄甲,黑马,长刀如林。当先那人勒马停在殿中央,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扫过呆立的禁军,扫过脸色惨白的二哥,最后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怀里那个人身上。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铁甲铿锵。

      “末将来迟,请陛下降罪。”

      是周淮。

      慕寒的副将,慕家军的副帅,跟着慕寒出生入死十年的兄弟。

      我没有说话。

      周淮抬起头,看见慕寒身上那些血洞,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拔刀,指向二哥。

      “赵王谋逆,刺杀天子,重伤主帅——给我拿下!”

      慕家军动了。

      那些黑甲骑兵从周淮身后涌出,潮水一样淹没整座寝殿。禁军还在抵抗,刀剑相击,惨叫迭起,可他们挡不住。慕家军是北境杀出来的虎狼,这些养在京城的禁军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有人被砍翻在地,马蹄踏过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有人被长枪贯穿,钉在柱子上,手脚抽搐,血顺着柱子流下来。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削掉半个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溅在墙上。

      杀人。

      杀很多人。

      和方才慕寒做的一样。

      可这一次,杀人的是他们,被杀的是二哥的人。

      二哥在退。他往后退,退到墙角,退到他那些死士身后。那些死士挡在他前面,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他明黄的袍子上,溅在他惨白的脸上。

      “七弟!”他大喊,“七弟!我是你二哥!亲二哥!”

      我没有动。

      我低头看着慕寒,把他的头扶正,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冷。”

      气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把他抱紧了些。他身上全是血,血是温的,可他的身体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

      “周淮。”我说。

      周淮回头。

      “叫军医。现在。”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慕寒,脸色骤变。他转身就往外冲,边冲边吼:“军医!把军医给我拎过来!快!”

      我抱着慕寒,慢慢坐下来,坐在地上,坐在血泊里。

      殿内的厮杀还在继续,可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慕寒。”我喊他。

      他没有应。

      “慕寒,你睁眼看看我。”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我把手贴在他脸上。凉的,凉的像深冬的雪。

      “你答应过朕,”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你答应过朕要活着回来。你回来了,就不许走。”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

      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潭。可那深潭里有了别的东西,很淡,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脏。”

      他说。

      我愣住了。

      脏?

      什么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慢慢移开,落在我衣襟上。那里全是他的血,红得发黑,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说我脏。

      他说我身上沾了他的血,脏。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慕寒,”我说,“你是傻子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可他的嘴角还翘着,翘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很满意自己说的那句话。

      周淮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头。老头看见慕寒,脸色刷地白了,扑过来就开始撕他的衣服。

      “闪开闪开!都闪开!别挡着光!”

      我松开手,把慕寒交给他们。老头的手指探到他伤口上,他的眉头皱了皱,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

      老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准备后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陛下,”他说,声音发抖,“慕将军的伤……七处贯穿伤,三处伤及内腑,失血过多……”

      我的心往下沉。

      “……可他能救。”老头咽了口唾沫,“他能救!老臣能救!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需要……”

      “需要什么?”我问。

      老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需要陛下在这里守着。他若听见陛下的声音,兴许能撑过来。”

      我点点头。

      “那就守。”

      我在慕寒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铁,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老头开始动手。

      刀子,针线,药粉,布条。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用上去。血还在流,老头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握着他的手,一直说话。

      “慕寒,你知道朕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他的睫毛颤了颤。

      “是朝堂上。你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父皇赏你,你谢恩,声音冷得像深冬的泉水。朕那时候想,这样的人物,若能为我所用,该有多好。”

      老头在缝伤口,针穿过皮肉,他的眉头皱了皱,手指收紧,握住我的手。

      “后来你真的成了朕的人。可朕发现,朕不舍得用你了。你站在门外等朕批奏折,朕就想,快点批完,好让你早点回去歇着。你替朕去杀人,朕就想,他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怕,他有没有……怪朕。”

      他的手指又紧了些。

      “那年边关急报,你请命出征。朕在城门口站了很久,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回来。你在边关一年,朕写了四十七封信,每一封最后都写‘将军珍重’。你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封多写了三个字,你说冷。朕看了那个字一晚上,第二天就让人给你送了一车冬衣。”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你回来那天,朕去城外接你。你策马跑到朕面前,停下来,看了朕很久。朕被你看到心里发慌,偏过头去,说回来就好。你说,臣想你了。”

      我的声音顿住。

      那天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红透的耳廓。

      “朕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他了。”

      殿内的厮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慕家军把最后几个死士拖出去,把二哥押跪在殿中央。周淮走过来,想说什么,看见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我没有看他们。

      我看着慕寒。

      老头在缝最后一个伤口。他的手很稳,可额头上的汗一直在流。缝完最后一针,他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陛下,”他说,“慕将军的命,保住了。”

      我的身子晃了晃。

      “但今夜是关键。”老头又开口,“若他能撑过今夜,就能活。若撑不过……”

      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

      若撑不过,就什么都没有了。

      “朕知道了。”我说,“你下去歇着吧。”

      老头点点头,爬起来,退了出去。周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摆摆手,他也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我和慕寒。

      还有跪在殿中央的二哥。

      我没看他。

      我握着慕寒的手,继续说话。

      “慕寒,你知道吗,朕的江山从来不是一个人坐的。朕有慕家军,有周淮,有那些愿意跟着朕的人。可朕只有一个人,是拿命护着朕的。”

      二哥在那边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依旧没看他。

      “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朕怎么办?谁给朕挡刀?谁在朕批奏折的时候站在门外等?谁对朕说‘臣想你了’?”

      慕寒的睫毛颤了颤。

      我凑近些,看着他的脸。

      “你睁开眼睛看看朕,好不好?”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潭。可那深潭里有了光,很淡,很浅,像黎明的第一缕晨曦落进深井。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吵。”

      他说。

      我愣住了。

      吵?

      他嫌我吵?

      他又闭上眼睛,嘴角却翘起来,翘得比刚才还高。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慕寒,”我说,“你就是个傻子。”

      他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动了动,手指曲起来,握住了我的手。

      很轻。

      很用力。

      我在他身边坐了一夜。

      窗纸泛青的时候,他的烧退了。老头进来把了脉,说没事了,命捡回来了。周淮进来禀报,说二哥关进了天牢,余党正在清剿,朝中那些参与谋逆的大臣也都控制住了。

      我点点头,让他们都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我和慕寒。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色。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都还在。

      都好好的。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凉。

      然后我起身,走出寝殿。

      周淮在门外候着,见我出来,单膝跪地。

      “陛下,赵王如何处置?”

      我看着天边的朝阳,看了很久。

      “谋逆大罪,”我说,“按律当诛九族。可他毕竟是朕的二哥,朕不想做得太绝。”

      周淮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我转过身,看着他。

      “赐他一个痛快吧。明日午时,菜市口,凌迟处死。让他那些同党都去看看,看看谋逆的下场。”

      周淮愣了愣,随即叩首。

      “臣遵旨。”

      我越过他,往前走。

      走到廊下,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

      “对了,”我说,“让刑部把名单整理出来,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别漏。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动朕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周淮伏在地上,脊背绷紧。

      “臣,明白。”

      我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朝阳一点点升起,看着金色的光铺满整座宫城。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我回头。

      是慕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来。他身上缠满了布条,布条下面渗着血,可他走着,走到我身后,站定。

      “陛下。”

      我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谁让你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开,落在我身后那片金色的天空上。

      “日出,”他说,“好看。”

      我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然后他垂下眼,耳尖慢慢红了。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忽然笑了。

      “嗯,”我说,“好看。”

      他没抬头。

      可他的手伸过来,悄悄地,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可这一次,它不会再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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