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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期 , ...

  •   ## 归期

      捷报传入京城时,已是十一月。

      我坐在御书房里,把那份奏折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战况,第二遍看伤亡,第三遍看那几个字——主帅慕寒,身负重伤,性命无碍。

      性命无碍。

      四个字,我盯了很久。

      笔尖的墨干了,我没有蘸。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哭。内侍换了三次灯油,我还在看那四个字。

      无碍。

      什么叫无碍?

      伤口多大,多深,流了多少血,现在能不能下床,能不能吃饭,有没有人照顾——这些都不写,只一句“无碍”,就想打发我?

      我把奏折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

      还是只有那四个字。

      我把奏折放在案头最上面,批完其他的,又拿起来看。反反复复,看到天都快亮了。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慢。

      慢到我能数清御书房地砖的纹路,能记住廊下每只石狮子的表情,能背出每一本奏折上每一个字的笔画。

      可我想不起他的脸。

      明明只分开了一个月,我竟然想不起他的脸。只记得他眉眼是冷的,嘴唇是薄的,耳朵是红的。可那些五官拼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我忽然就记不清了。

      这让我很慌。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的金龙,拼命想他。想他站在门外等我的样子,想他坐在矮几前请我吃饭的样子,想他低头叫我“云逸尘”的样子。

      可那些画面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怕。

      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我认不出他。

      又怕他回不来。

      十一月中旬,慕家军的先头部队回京了。

      我在城楼上等了整整一天。

      从日出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月上柳梢。内侍劝我回去,我没理。周淮他爹兵部尚书劝我回去,我也没理。

      直到最后一抹余晖落尽,天边才出现了一支队伍。

      黑压压的,走得很慢。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看见旗帜上的“慕”字,看见那些残破的铠甲,看见马背上坐不直的士兵——他们都伤得很重,很多人身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可他们回来了。

      我找慕寒。

      找了一圈,没有。

      找了两圈,没有。

      找了第三圈,还是没有。

      我的腿忽然有些发软,伸手扶住了城墙。

      那支队伍在城门口停下。领头的副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陛下,末将奉慕将军之命,率伤兵先行回京。慕将军尚在后军,还需三日。”

      我的心落回去。

      三日。

      还有三日。

      那三日,我几乎没有合眼。

      批奏折的时候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连上朝的时候都在想他。朝臣们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们跪下去,又站起来,反反复复。

      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上了城楼。

      天很冷,风很大。内侍要给我披大氅,我没要。我要他第一眼就能看见我,我不想穿得太厚,让他觉得我过得很好。

      我想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日子,我过得不好。

      我想让他心疼。

      晌午时分,那支队伍终于出现了。

      还是黑压压的一片,走得很慢。可这一次,我在最前面看见了那匹黑马。

      黑色的大宛马,比他所有的马都高半个头。他给它取名“追风”,可它从来不追风,它只追他。

      马背上的人,玄色铠甲,腰悬长刀,脊背笔直。

      是他。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想喊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我只能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那道新添的疤,近到我能看见他铠甲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在看我。因为他的马慢下来了,慢下来,最后停在了原地。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身上还有伤,扯着疼。

      他没有立刻进城。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身边的侍卫都开始不安,久到内侍低声提醒我“陛下,慕将军在等您”,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

      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我。

      从前,他在御书房外等我,等多久都等。现在,他站在城门口等我,等我这个做皇帝的,走下城楼,去迎他。

      他要的不是恩赐,不是赏赐,不是高高在上的慰问。

      他要我走过去。

      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像他对我说“臣想你了”那样,对他说一句——

      我想你了。

      我走下城楼。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腿软,走不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一步步走近。

      我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他瘦了。

      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凹进去了。脸上新添了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颧骨,虽然已经结了痂,可还是触目惊心。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堵着,什么都说不出。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压在最底下。

      “臣,”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回来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我心上,像三块石头。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他看着我哭,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城门口那么多将士,那么多百姓,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是臣,我是君,他不能在这里抱我。

      可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指。

      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

      “臣,幸不辱命。”

      我看着他跪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头低着,只给我看他的发顶。他的头发长了,有些乱,上面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痂。

      我忽然想起他走那天,我吻他的时候,他的耳廓红得像傍晚的云霞。

      可此刻,他的耳朵是白的。

      白得像纸。

      他怕了。

      他怕大庭广众之下,我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怕那些闲话,怕那些眼睛,怕那些会写进史书的文字。

      他怕我因为他,被后人骂作昏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起来。”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站起来,退到一边,让出身后的将士。

      我开始检阅那些归来的士兵。一个个看过去,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带着疤,有的眼睛里带着再也抹不去的恐惧。

      我对着他们每一个人说“辛苦了”,说“朕记着你们”,说“大梁不会忘记”。

      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

      可我的心在流血。

      因为我知道,那个我想抱的人,就站在三步之外,我却不能碰他。

      他全程跟在我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个称职的臣子该有的样子。他没有再看我,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冷得像一块冰。

      仿佛方才城门口那个偷偷握我手指的人,不是他。

      仿佛那个在冷宫哭了一夜的人,不是他。

      仿佛那个叫过我“云逸尘”的人,不是他。

      检阅完毕,我回宫,他回营。

      分道扬镳。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御书房坐到很晚。

      奏折批完了,茶也喝完了,灯油也快燃尽了。可我坐着,不想动,不想回寝殿。因为回到寝殿,就只剩我一个人。

      龙床很大,大得能睡下五个人。我一个人躺在上面,总觉得冷。

      不是真的冷,是心里空。

      有人敲门。

      不是内侍,内侍不会敲门,他们只会跪在门外喊“陛下”。

      是敲门。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三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进来。”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最后一盏灯。

      月光从门外透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门口,穿着便服,头发还是半湿的,像是刚从浴房里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里有光在动。

      “陛下还没歇息。”他说。

      “你不也没歇。”我说。

      他走进来,关上门。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停住。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硬撑着挺直的松。

      “臣睡不着。”他说。

      “朕也睡不着。”我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可他没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有些重,有些乱,不像平时的他。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臣在边关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一件事。”

      “什么事?”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臣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我的心揪了一下。

      “怕回不来,”他继续说,声音有些哑,“怕回来了,陛下不在了。怕陛下……变了。怕陛下有了别人,怕陛下后悔了,怕陛下觉得臣是个麻烦,怕陛下……”

      他的声音顿住。

      “怕陛下不喜欢臣了。”

      我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黑暗中,他看不见我哭,可我哭得很厉害,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怎么这么傻,想说朕怎么会不喜欢你,想说朕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到睡不着,想你想到吃不下去饭,想你想到连奏折都批不下去。

      可我说不出。

      喉咙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只能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黑暗中,我伸出手,摸到了他的手。

      凉的,凉得像冰。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抖了一下。

      “慕寒。”我说。

      “嗯。”

      “朕不喜欢你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想抽回去,可我没让。我握得更紧,紧到他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朕不喜欢你了,”我重复了一遍,“朕是爱你了。”

      他的身体不僵了。

      他开始抖。

      浑身上下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的头埋在我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抖。

      抖得很厉害。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云逸尘。”他闷闷地叫我。

      “嗯。”

      “云逸尘。”

      “嗯。”

      “云逸尘。”

      “嗯。”

      他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到最后,只剩气音。

      我把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

      “朕在。”我说,“一直都在。”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营。

      我们坐在御书房的地上,背靠着书架,肩挨着肩,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

      窗外月光很好,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了。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我想了想,说:“朕不知道。”

      “臣也不知道。”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臣有时候会想,若陛下不是皇帝,臣不是将军,就好了。”

      我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若不是皇帝,不是将军,”我说,“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他点点头。

      “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说,“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怕人看见,不用在乎那些闲话。想牵手就牵手,想抱就抱,想……”

      他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

      “可朕是皇帝,你是将军。”

      他沉默了。

      “所以,”我继续说,“我们永远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握紧了我的手。

      “后悔吗?”我问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子。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就算不能光明正大,臣也想和陛下在一起。”

      我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他的耳朵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他说了真心话。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该走了。

      我拉住他的手。

      “慕寒。”

      他回头。

      “下次,别叫陛下了。叫名字。”

      他看着我,耳朵红了。

      “……好。”

      他走了。

      御书房的门关上,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天亮起来,看着窗纸一点点变白,看着新的一天开始。

      他回来了。

      可他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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