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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符号 雨是从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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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六点十七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冷雾,贴着城市的楼群无声蔓延,到夜里九点,已经变成倾盆暴雨,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江城老城区,拆迁过半的和平巷,此刻被红蓝交替的警灯染得一片刺眼。
警戒线拉起,围观的居民被拦在外面,议论声混在雨声里,模糊又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雨水冲刷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江屹站在警戒线内,黑色作战靴踩在积水里,裤脚早已湿透。
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身警服穿得利落冷硬,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脸上的表情。
冷,硬,沉,像一块浸在雨里的铁。
“江队。”
年轻警员小周撑着伞跑过来,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死者身份初步确认,男性,42岁,叫张大海,本地人,无业,独居……现场这边……您最好亲自看一眼。”
江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迈步往里走,雨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三年来,他见过的凶案现场不下百起,早该麻木,可每次踏入这种封闭阴暗的老楼,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气压依旧会如期而至。
像有一只手,不让他呼吸。
案发地点在和平巷37号二楼,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老破小。
房门被暴力踹开,门框裂开,锁芯扭曲。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家具简陋陈旧,地面干净得过分——过分得不正常。
死者仰面躺在客厅正中央。
场面让见惯了命案的刑警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男人双目圆睁,死前充满极致恐惧,四肢被人用白色尼龙绳整齐捆绑,手腕处有勒痕,但没有挣扎痕迹。更诡异的是,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衬衫,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像是被人精心打扮过。
而在他胸口正上方的水泥墙上,有人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极其规整的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一竖,下方带着分叉,像简化的十字架,又像某种审判标记。
不是血。
至少第一眼看上去不是。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晚七点到八点之间。”法医老陈蹲在尸体旁,头也不抬地汇报,“致命伤在颈部,一刀毙命,刀口很深,手法干净利落,凶手力量不弱,且具有一定反侦察意识。”
江屹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颈部那道平整利落的伤口上。
“一刀致命,无挣扎,无反抗伤。”他声音低沉,像雨夜里的闷雷,“熟人作案?”
“不像。”老陈摇头,“死者双手捆绑整齐,表情极度恐惧,更像是被控制后杀害。而且你看这里——”
他指向死者手腕:“勒痕很浅,说明绳子是死后才绑上去的。凶手在杀人后,重新整理了现场,给死者换衣服、绑手脚、摆放姿势……他在布置。”
“布置”
这两个字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往下掉了一截。
不是激情杀人,不是仇杀冲动。
是仪式感。
有仪式感的凶手,最可怕。
江屹的目光缓缓移向墙上那个符号。
规整、冷静、对称、没有一丝颤抖。
这代表凶手在作案时情绪极度稳定,甚至……享受?
“符号取样送检。”江屹站起身,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屋内所有角落提取指纹、鞋印、毛发,屋外楼道、巷子口全部调监控,死者社会关系一小时内送到我手上。”
“江队!”小周快步跑进来,脸色更难看,“监控……和平巷拆迁,大部分监控早就坏了,能用的只有巷口一个,还正好对着死角。”
“死角”
江屹重复了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又是这样。
每次遇到棘手的案子,总有恰好断掉的线索,恰好坏掉的监控,恰好消失的证据。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穿着浅色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穿过警戒线,缓步走了上来。
雨水打湿他的发梢,却丝毫不显狼狈。他身形清瘦,气质温和,皮肤很白,鼻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斯文干净,像个刚毕业的学生,或是文职人员。
和现场压抑、血腥、冰冷的气氛格格不入。
小周立刻拦住:“先生,这里是命案现场,不能进——”
“我是沈辞。”
男人开口,声音清润,像雨打梧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省厅刑侦局特派顾问,负责这起案件。”
小周一愣,下意识看向江屹。
江屹的目光落在沈辞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心理侧写师。
又是这种只靠猜、靠分析、靠所谓“行为逻辑”的人。
他向来不信。
在江屹的世界里,破案只靠三样东西:证据,线索,逻辑链。
心理侧写?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玄学。
沈辞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江屹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和排斥,他收起雨伞,放在门边,动作轻缓,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破坏现场的区域。
他没有靠近尸体,只是站在客厅入口,目光安静地扫过整个房间。
从房门破损处,到地面湿度,到家具摆放,到死者姿势,再到墙上那个符号。
不过十秒。
沈辞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凶手男性,年龄25到35岁,身高175到183,中等身材,左撇子,性格内向偏执,做事极度严谨,有强迫症倾向,从事医疗、护理、化学相关工作,或者长期接触这类环境。”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周下意识问:“沈顾问,您……您怎么知道的?”
沈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现场,语气平淡:
“房门被暴力踹开,但踹击点集中在左侧,受力方向偏左,左撇子特征明显。死者被摆放得极度对称,衣物无褶皱,符号线条笔直均匀,说明凶手追求完美,有强迫型人格。”
“刀口垂直向下,深度一致,力量稳定,不是新手,且懂得人体结构。现场无任何多余痕迹,清理干净到刻意,说明他熟悉警方勘查流程。”
“死者被‘整理’过,穿着干净的衬衫,象征‘洗白’或‘赎罪’,墙上符号代表审判。凶手不是在杀人,他在执行自己认定的正义。”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江屹,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冷静得近乎通透。
“江队,这不是第一起,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这是连环杀人案。”
空气瞬间凝固。
江屹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
他最讨厌别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下定论。
尤其是……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没经历过真正凶案的文弱顾问。
“沈顾问。”
江屹开口,声音冷硬,一字一顿。
“破案讲证据。没有证据的分析,叫猜测。在我的队里,不养只会猜的人。”
沈辞没有退缩,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回望他。
雨还在窗外疯狂落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两个男人在血腥阴冷的命案现场,第一次目光交锋。
一信证据,一信人心。
墙上的红色符号,在警灯闪烁下,像一只静静注视着深渊的眼睛。
而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场雨夜开始的追捕,将会把他们一起拖进十年前那场被掩埋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