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那一眼我是 ...

  •   沈缨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这一路上让她闹心的事不少,在听到到站播音的时候在心底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她父母自小离异,在她有意识的时候她就只见过母亲。在得知她有个父亲的时候,是因为她偶然间看到了那张她母亲怎么也不肯扔的结婚照片中里面那个英俊的男人。

      照片中的陈菱造型完美面容精致,眼尾上挑的眼眶里似是永远含着一汪甘洌的泉水,那张结婚照上的他们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可是现在,陈菱在一月前癌症死了,死前浑身干瘪,皮肤枯黄褶皱,和那张照片上说成两个人也不为过。

      在沈缨小的时候两个女人的日子不好过,她的母亲不负责任,在和她便宜爹离婚后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酗酒。

      但那时候的沈缨还能唤醒她的一丝母爱,陈菱靠着偶尔清醒的时间打工,赚着微薄的工资让沈缨上学。

      沈缨这时是很感激并爱着她的。

      可是随着沈缨的成长,她脸上的,有关于她生父沈江洋的细节越来越多,陈菱有时会死死的看着她的脸,像是恨不得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拖沈江洋与陈菱的福,沈缨长的好看,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艳丽的美,哪怕素颜朝天也总是挡不住的那种独特,浑然天成的引人忍不住侧目的气质与外貌。

      随着沈缨的貌美逐渐锋芒毕露后,陈菱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到了沈缨初三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能独自生活,她辞了工作每日待在家里,家里唯一的金钱来源也就断了。

      令沈缨身心俱疲的是,有时她还会伤害自己,陈菱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同时幻想着沈江洋会回来,回来再次拥她入怀,对她温言软语。

      她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幻想着沈江洋来给她包扎,回忆着他们热恋时的点滴细节。

      在看见沈缨的脸时又应激一般,

      起初沈缨看着母亲的疯劲,打心底为这个悲哀的女人心痛着。

      但时间是会使人面目全非的,她又一次看见陈菱划伤自己,在沈缨熟练的为她抹碘伏的时候被她死死抓住手臂。

      陈菱长长的指甲陷进沈缨的皮肉里留下几个血印子,新伤旧疤叠加在一起。

      她眼神癫狂的看着沈缨嘴里不住的念叨着沈江洋的名字,似是怨女痴缠。

      沈缨那晚泼了碘伏摔门而去,她受不了了,她没钱就只能休了学,为了给陈菱买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她到处打工赚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从对陈菱的感情早已被一次次的恶语相向与对她身体的伤害而消磨殆尽。

      她心底也很迷茫,在无人问津的小县城里似乎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未成年,她长的早熟,对每一位招工的老板谎称自己十八岁来争取一份工作。

      她打着好几份工每天连轴转,陈菱的药物不便宜,因为症状没有好转,还在换用越来越贵的药来调理。

      在她从便利店换完班赶到下一个打工的地方时她还在精打细算着生活开销,总之,钱越来越不够用了。

      她突然就感到迷茫,为什么偏偏她要承受这些?

      在其他同龄人都在教室里坐着接受知识的时候,她却只能像一个败者一样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这都是她活该的吗?

      那一刻,她头一次对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有过那么强烈的感情。

      是恨,是怨,是怒。为什么他们感情的烂摊子要留她来擦屁股,不公平,为什么偏偏自己要遭受这些。

      她那一天突然就不想奔波了,她想给自己放个假。

      她买了很多瓶啤酒,像报复一样花光了今天打工的所有工资。

      她来到一处酒店的天台,她在这里做保洁的工作知道天台从不锁门且寂静。

      她靠着栏杆喝着酒,感受着风吹在她的脸上带起发丝,搔的脸颊发痒,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没喝过酒,因为陈菱的原因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她半瓶都没有喝完就用手这么拿着,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想要感受到可以抚平心绪风。

      她似乎还不如陈菱,起码陈菱可以喝完这些酒。

      她却不行,她突然向下看着万丈高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她眼里却如同无尽深渊,疲惫感接踵而至。

      脑海里闪过陈菱蓬头垢面的狰狞面孔,有一个念头翻涌而上。

      她的眼神逐渐空洞,要不就这么结束吧。

      这时带着抚平意味风却吹来了回答。

      “喂,那酒能给我一瓶吗。”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打断了沈缨的胡思乱想。

      沈缨侧过头,这才看到在天台门旁的阴处蹲着个短发女人,穿着不符合初秋季节的超短牛仔裤,黑色长筒靴子与雪白的皮肤形成对比,上身还裹着个皮夹克,脚底下都是散落的烟灰,燃尽的烟头。

      “我说,那酒……”那个短发女人抽了很多烟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她操着公鸭嗓还没说完话就险些被沈缨扔来的酒砸到脸。

      她拿起酒嘟囔了句什么沈缨没听清,只听噗呲一声。

      刚才被扔的啤酒明显胀了气,泡沫顺着女人的手流下来,她赶紧去喝了一口,咂咂嘴“这么大脾气……”

      “喂,我看你年纪不大,在这学大人喝酒啊小孩儿,你干什么来的?”女人仰头灌下一口啤酒,她比沈缨闯荡多了,没几口一瓶啤酒就要见底。

      沈缨情绪不高不说话,女人也不尴尬,还笑着说,就喜欢和这种倔的不爱说话的唠嗑。

      或许她真有什么魔力吧,她讲着自己的事,即使沈缨并没有刻意想听,但多多少少也进了脑子:当年好赌的爸,跟人跑了的妈,未成年的老妹,迷茫的她。

      于是就在心底默默给了一个字的评价:难。

      在讲话的时候女人也没客气,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沈缨的旁边,嘴一直没停过,讲累了就开瓶沈缨买的酒来喝一口然后继续。

      沈缨也不计较,反正她也不喝,与其扔了还不如就让女人都喝了吧,就当故事费了。

       沈缨看着远处的太阳慢慢落下天边逐渐变得鲜红,听到女人夸张的形容到自己日子是怎么难过的时候。

      在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开了第一次口“难道就你一个人日子难过吗?”

      女人听她说话了,哼哼了几声随后笑了“对啊,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日子难过啊?”

      沈缨低头看她,她酒买的不少都被女人喝的差不多了,脸颊和鼻尖通红,不知道是喝的还是冻的。

      “你缺钱吧?我叫周茉,茉莉的茉,是个KTV老板,来我这干吧,我一个月给你开底薪7000,还不算提成,怎么样?”

      女人撩了撩头发抬头看她和她对视,大抵是醉了,声音越来越小,片刻后又一副头疼的模样

      “……啧,不行啊,你也太小了,不适合,那让你干什么呢,扫地?可是那这脸就白瞎了。”

      沈缨见她似乎真的在为自己选一个好职位的样子不由的感到一阵好笑。

      周茉站起来,似是清醒似是醉酒,脚步虚浮但手里的动作,嘴里的话没有一点含糊。

      她从兜里掏出钱包摸出几张票子用最后一瓶没开的酒压在地上“赔你的酒,我可真他妈善良啊!”

      是善良,包酒,包故事,包开导。

      沈缨见到钱,对女人的态度也不由得变得柔和了起来,钱真是个好东西,她在心底嗤笑自己的见钱眼开。

      她凑近扶住周茉的同时也想要听清她说什么,她注意到女人的嘴嘟嘟囔囔一直没停过。

      但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随手拒绝了沈缨的搀扶,脚下不稳的离开天台,临走的一句沈缨听清了是什么,“怎么就没人帮一把呢…”

      沈缨听她讲了一晚上事,又想到她要给自己安排活的事,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说谁,有些疲惫的勾勾唇。

      她经过了一晚上的这一遭,心情突然就复杂起来,其实日子就是有点累,也不是不能过,再说了,就你一个人日子难过吗?

      她蹲下拿起被酒压着的钱,叠着想要揣进兜里,却有一阵硬卡质感的阻力夹在里面。

      沈缨将那东西拿出来看看,是一个名片可说是一个名片也不准确。

      因为这张卡上花花绿绿,却连周茉的名字都没有,但沈缨看着上面印着名为星期日的门店又想起来那个穿着与季节不符的人。

      她突然就想试试周茉说要给她开的7000块。她信了,她真的想试试,如果是真的,那这7000块可以让她轻松很多。

      ——

      她记得那一天,她穿着陈菱以前的黑蕾丝抹胸裙站在周茉的面前,她身材好,恰好可以撑起这件裙子,她不确定周茉会不会记得她,万一只是无心一提呢?

      她心里忐忑的如同等待审判的罪人,不敢看向那个依然穿着短牛仔裤的女人。

      最后,她在周茉为她披上外套遮住裸露的肌肤的动作里得到了这份可以让她喘口气的工作。

      沈缨在KTV里工作,靠着外貌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套路和客人打成一片,想尽办法为自己拿提成努力。

      十七岁的年纪她在客人堆里混的如鱼得水。但因为这份工作邻里说她拿的钱不干净,不自爱,说她的尊严都被狗给吃了,没人待见她。

      但沈缨也不在意,她并不觉得自己赚钱的方式有什么问题,而且有钱就行,她苦怕了,她只在乎钱。

      周茉显然还记得她,对她很好,除了第一个月外,她接下来每个月都有小一万块,好像真如周茉离开时那句呓语般。

      有人来帮了她一把,这个人就是周茉。

      可就是这么个不被待见的沈缨在陈菱死之后,在邻里艳羡的目光里成功的飞上了枝头,从野山鸡变为了凤凰——他们都听说了沈缨要搬去有钱的父亲那里一起住。

      而真相是,“有钱的父亲”沈江洋在因为不想和陈菱一起共苦而离婚后,竟然凭借着外貌找了一个富婆吃着软饭,日子竟然过得滋润的不行。

      更令人震惊的是,沈江洋竟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那个富婆松了口让沈缨可以去他那边生活。

      从此,沈缨告别了这里的一切,与周茉也不再有联系。好像一有什么一直连着她们的线突然就断了。

      ——

      沈缨看着在车站外来来往往为自己揽客的车群,她随手勾下用来绑头发的发圈,一头新烫的栗色波浪长发倾斜而下散在肩头柔顺的铺在后背上。

      补上口红让自己看着没那么憔悴后,她带着行李在路边光站着就自然形成一道风景线。

      手中的手机振动,是沈江洋发来的消息,说自己临时有事不能去接她。让她自己打车回家并附上了地址。

      沈缨低头看着自己被鸽的消息,她本就没认为她这个便宜爹一定会来接她。礼貌性回了一个嗯后便把他的聊天框设置了免打扰。

      计程车停在她面前,年轻司机在看清沈缨的容貌后眼睛不由得有些发直。沈缨把地址找给他看。

      在得到可以到的回答后她将行李拖过来,司机下车连忙从她手中将行李接过,沈缨向他道了谢后先上了车。

      汽车平稳行驶,逐渐离开了闹市,窗外灯火通明的不夜场缓缓寂静下来,沈缨坐在后座上将车窗摁开,点了根烟,把呼出来的烟雾吐到窗外。

      明明灭灭的火星背后是沈缨望着窗外,眼里倒影出外景被烟气氤氲萦绕着,在她惊艳的脸上渡了层朦胧。

      年轻司机从后视镜看到的便是这位长相貌美的女乘客在吞云吐雾的同时,眼里似乎还带着难以看透的情绪。

      下一刻,他便与那双带着情绪的眼睛在镜中毫无预兆的对视。

      “怎么了师傅?”沈缨把烟在烟盒上捻灭向他勾出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味道很大么,我开了窗的。抱歉。”

      “啊,没事没事,就是看你不像本地人,但你地址是别墅中心区,年纪又不大……”司机的目光落到沈缨身上被洗的发白,还明显是地摊货的短袖上隐去了后话。

      沈缨只是平淡的笑着,偏过头去没心思去听他说了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况且在她以前生活的地方,这种话明的暗的她听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她不想去理睬,也没力气去理睬了。

      沈缨将熄灭的半根烟从窗户没素质的扔了出去。看着前面打表里的钱越来越多,不由得皱皱眉头,最后也没说什么。

      直到到了地址的位置,车上冷凝的气氛才因为沈缨的下车付款而有所好转。

      这期间司机都在想要挑起话题但最后都因沈缨的沉默而失败。就在司机要受不了低气压的时候,一脚油门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沈缨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全是茫然,她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总是得过且过。

      她以为自己不在那个对她来说肮脏腥臭的地方被饿死累死就是烧高香了,现在却能站在自己原本一辈子都无法企及到的房子前。

      她站在门前,像是在踌躇,又像是在单纯发呆,直到裸露在外的胳膊都被晚上的冷风吹的泛起疼才抬起手摁响了门铃。

      “谁?”一道温柔女声从一旁的监控传来。

      “沈缨。”

      “沈先生的女儿?”

      “嗯。”

      “好的,请您等一下。”

      沈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门才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满脸慈祥的女人,笑着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

      “沈小姐刚到啊,这时间可不早了,吃过东西了吗,要不要给您下点面条垫垫肚子再回房间?”

      沈缨确实饿,但也确实没心思吃东西,她的心情现在不太好,准确来说是自从坐上了来到这里的车,她的心情就没好过。婉拒了女人后询问自己的房间。

      女人帮她提着行李来到二楼,并指着一个房门说是她的房间,让沈缨先休息,自己先下楼去。

      沈缨向她道过谢后,目送她下楼,然后她就站在楼梯口静静的站着,她最近很喜欢漫无目的发呆。

      就好像用这种方法放空大脑就能逃避、忘掉最近发生的一切一样。

      “你是谁?”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身后传来的声音才将沈缨的思绪拉回来。

      “你挡道了。”

      沈缨往一旁撤了两步回过头去,是一个少年,身上穿着的黑短袖有些凌乱,头发也乱蓬蓬的看起来像是刚睡醒。

      他比沈缨高很多,沈缨只能抬头才能看清这个黑短袖的脸。很明显黑短袖的心情并不好,冷俊的眉头紧紧蹙着。

      “抱歉。”沈缨让出楼梯口。“我刚才走神了。”

      黑短袖看着她抬起的脸,眼睛里面满是怔愣,似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紧蹙的眉头又舒展开来,“是你啊,没关系。”

      撂下这句话后他便匆匆下了楼。

      沈缨拖着行李推开属于自己的房间门,房子收拾的很好,装修简约大方还配备独立卫生间。这个居住的环境比沈缨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己在那个地方的生活,想起陈菱。她现在对陈菱的去世已经平淡的接受了。

      或者说,在陈菱精神状态不好无意识折磨她的时候。她就早已对这个母亲无感了。

      可怅然若失的感觉仍不好受。

      她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被冻的通红,眼眶还泛着泪水的狼狈模样,吸了吸鼻子出了卫生间把自己扔在床上。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留有她眼睛处的被褥布料被不断洇湿,徒留下暗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