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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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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砚辞接到前台电话时,正在签一份并购协议。
“季总,楼下有个人说是您以前的朋友,姓顾。”
顾字钻进耳朵的瞬间,笔尖顿住了。
墨水在签名尾端洇开,晕出一点突兀的黑。季砚辞盯着那墨点看了两秒,脑袋里突然混沌一片,心口莫名一沉。
两年了。
他换号码,搬家,公司地址改了三次,自以为已经把那个人彻底甩开。可他早就明白,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躲掉的。
“让他上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顾凛川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比记忆里更瘦,半边脸覆着狰狞烧伤,左腿微跛,走路时重心明显不稳。那张曾经清冷好看的脸,早已被两年前那场火毁得面目全非。
季砚辞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指尖一点点收紧。
“季砚辞。”顾凛川开口,嗓音哑得厉害,“我找了你两年。”
季砚辞头皮发麻,心脏越跳越快,只得死命按捺住情绪道:“有事?”
顾凛川死死攥着手里的药瓶,完好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逼自己问出那句话。
“两年前实验室里的火,是不是你故意放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季砚辞不敢看他,垂眸间,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否认没有意义。如果他不承认,顾凛川就还会抱着那点可笑的希望不肯放手,还会继续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来找他。
于是他开口,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是。”
顾凛川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桌沿,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为什么?”
因为保送,因为竞赛,因为顾凛川从一开始就只是他往上爬的梯子。
可话到嘴边,季砚辞还是不敢承认自己心里那点:“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关系一旦被发现,我的保送就完了,你的事业也会毁于一旦。该结束的时候,当然要结束。”
顾凛川怔怔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亮光随着他的话语也破灭了。
那只攥着药瓶的手微微发抖,半晌,他低声道:“我不是……我没有怪你。”
季砚辞喉结动了动,心里却莫名更烦躁了。
如果顾凛川恨他、怨他、骂他,他反而能更轻松一点。可这个人拖着一身伤找到他,开口却是我没有怪你。
荒唐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凛川,”他站起身,语气里带了些压不住的倦意,“我们早就结束了。你要钱,我给你;你要道歉,那么对不起。别再来找我。”
顾凛川看着他,声音哑得发抖:“我想要你回来。”
季砚辞心口猛地一缩,随即只觉得可笑。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可能。”他绕过办公桌往外走。
经过顾凛川身边时,一只冰凉瘦削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宽大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新旧交叠的伤痕。
季砚辞瞳孔微微一缩。
“砚辞。”顾凛川声音发颤,“你看我一眼。”
季砚辞沉默片刻,还是一点点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低声道,“从一开始,我看中的就不是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地下车库灰冷安静,季砚辞坐进车里,扯松领带,踩下油门。
他告诉自己,到此为止了。
今天已经说得够清楚、够绝情,顾凛川再执拗,也该明白了。长痛不如短痛,这本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车子缓缓开上高架,他脑子里却不断闪过那张烧毁的脸,和顾凛川攥住他手腕时冰凉的温度。
——我没有怪你。
——我想要你回来。
——你看我一眼。
前方一辆货车突然变道。
季砚辞瞳孔骤缩,右脚猛地踩下刹车——
“砰!!!”
剧烈撞击声在耳边炸开,安全气囊瞬间弹出,胸骨和太阳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意识被抽离的最后一秒,他透过被血色模糊的视野,看见高架尽头有人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
是顾凛川。
他拖着那条不利索的腿,几乎是扑过来的,脸色惨白,眼神崩溃,像是这一刻天都塌了。
意识被剥离的最后一秒,残留在季砚辞视网膜上的,是顾凛川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有绝望,有痛苦,还有一丝直到最后都没有熄灭的、可笑又可悲的爱。
然后,万籁俱寂。
……
季砚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医院病房,而是一片惨白天花板。耳边传来翻书声和少年人压低的说话声,吵吵嚷嚷,带着熟悉的青涩气息。
他僵了两秒,缓缓坐直身,视线扫过前方——
蓝白校服,一排排课桌,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化学方程式,后墙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十四分。
季砚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有擦伤,没有血,也没有被安全气囊砸出的红印。那是一双十八九岁少年才有的手,修长、干净,指骨分明。
他呼吸一滞,猛地偏头看向墙上的挂历。
2019年8月1日。
高三。
他才18岁,一切都还没走到最坏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行半透明的字突兀浮现在他视野正中。
【系统绑定中——】
【宿主:季砚辞】
【目标人物:顾凛川】
【当前状态评级:E(极危)】
【任务要求:改写目标死亡结局,提升目标幸福值】
【任务失败:永久抹杀宿主】
字迹停顿两秒,继续刷新。
【宿主是否接受任务?】
季砚辞盯着那行字,眉心一点点皱起。
重生,系统,任务。
荒谬得像一场恶劣玩笑。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句:“不接受。”
下一秒,一股剧烈电流毫无预兆地贯穿全身。
季砚辞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攥紧桌沿,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连呼吸都被生生掐断。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狠,像有人把烧红的钢针直接钉进骨缝里,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开。
几秒后,电流停下。
他脸色发白,后背已湿了一层。
冰冷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
【警告一次。】
【宿主无权拒绝。】
【若目标状态持续下跌至40%以下,宿主仍将死亡。】
季砚辞低着头,缓了很久,才慢慢把气喘匀。
所以他没得选。
要么救顾凛川,要么死。
“辞哥,醒了没?第五节化学实验课,再不去要迟到了。”同桌伸手推了他一下。
季砚辞抬起头,眼底情绪还未完全收敛,嗓音有些哑:“……知道了。”
他翻了翻桌上的化学课本,拿起来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化学实验室在三楼东侧尽头。
门开着,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去,落在讲台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白衬衫,黑长裤,脊背挺直,正低头在黑板上写今天的实验步骤。
季砚辞的脚步倏地停住。
顾凛川。
不是办公室里那个满身伤痕、精神濒临崩溃的人,也不是高架桥下跌跌撞撞扑向他的模样。
而是二十四岁的顾凛川。
眼前这个顾凛川,和办公室里那个满身新旧伤痕的人,差别大得像两个世界。
他身形修长,白衬衫干净平整,写字时脊背挺直,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得很淡,极其耀眼。
季砚辞站在门口,胸口忽然发闷。
像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讲台上的人停下笔,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他脸上。
顾凛川声音平稳,“实验报告没交的,明天之前补齐。”
说完,他抱着记录册从讲台上走下来。
经过季砚辞身边时,顾凛川脚步微顿,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名单,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点私情。
“季砚辞。”
季砚辞喉结滚了滚:“嗯。”
顾凛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记录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你的实验报告没交。”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这个人后来满身伤痕、站在办公室里颤着声问他为什么,季砚辞几乎要以为,上辈子那些纠缠、失控、近乎病态的执念,都只是自己临死前的一场幻觉。
他盯着顾凛川,喉间有些发紧,半晌才道:“忘了。”
顾凛川低头在名单上勾了一笔,指节修长干净,握笔的姿势和很多年后也没什么区别。
“明天之前交给我。”他说完,像是没有别的话可说,抬步便要往下一组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季砚辞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警告:目标人物情绪值波动。】
【当前状态:47%】
季砚辞眉心一跳,下意识伸手,攥住了顾凛川的手腕。
那截手腕很细,皮肤温凉,被他碰住时,顾凛川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在摆弄器材,玻璃器皿相碰,发出细碎脆响。没人注意到最前排这一点停顿,只有顾凛川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眼底情绪很淡,有一闪而过的紧绷。
“有事?”他问。
季砚辞这才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系统刚刚那一声提示来得太快,让他本能地不想让顾凛川就这么走开。
可真把人拦住了,他又一时说不出话。
沉默两秒,季砚辞低声道:“放学后……你还在器材室吗?”
顾凛川看着他,眸光微微一动。
他们的关系还没被任何人发现,器材室是两人之间最隐秘也最心照不宣的地方。上辈子,每次季砚辞主动提起那里,都意味着他今天心情不错,或者说,至少愿意分一点注意力给他。
可今天的季砚辞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被点名时反应慢半拍,刚才还在全班面前伸手抓了他的手腕。顾凛川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你有事要说?”
“嗯。”季砚辞应了一声。
顾凛川没再问,只是轻轻点头:“我等你。”
说完这句,他转身走了。
几乎是下一秒,脑海里那道机械音重新响起。
【当前状态:49%】
季砚辞盯着那道背影,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重。
他的组员在旁边小声提醒:“辞哥,酒精灯要点了。”
季砚辞回过神,目光落在实验台上那盏小小的酒精灯上,橙黄火苗腾起的瞬间,他胸口猛地一缩,条件反射般后退了半步,试管架被他手肘碰歪,发出一串刺耳的轻响。
组员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季砚辞嗓子有点哑。
可他额上已经出了薄汗,视线落在那团火上时,脑子里闪过全是办公室里顾凛川脸上大片狰狞的烧痕。
“季砚辞。”
一道声音从侧旁传来。
他抬头,顾凛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回来,正站在实验台边,俯身替他们调整酒精灯和铁架台的位置。
“火焰太高了,试管口不要对着人。”顾凛川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修长手指轻轻压住灯帽边缘,动作干净利落,“重新来。”
他说话时离得很近,身上是淡淡的皂角味。
季砚辞垂眼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那只手腕上新旧交叠的伤口。
心脏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顾凛川抬眸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怎么一直看我?”他说这话时声音不算冷,只是有些低。
季砚辞顿了顿,才移开眼:“走神了。”
顾凛川没再追问,只把试管递回他手里:“专心点,别烫到自己。”
下课铃响时,实验室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女生,明里暗里往顾凛川那边看。一个化学老师,资历深厚,长得又出众,本来就足够招眼。有人故意把问题问得拖拖拉拉,只为多在门口站一会儿。
顾凛川照旧神色平淡,谁问都答,态度不热络,也不失礼。
季砚辞站在座位边收实验报告,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
上辈子他一边利用顾凛川,一边又对顾凛川若有若无的占有和敏感感到厌烦,觉得那是束缚,是麻烦。可此刻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他却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顾凛川从来不是没人喜欢。
相反,只要他愿意,应该有很多人会靠近他,喜欢他,甚至珍惜他。
而不是像后来那样,被烧伤、跛腿、病得连药都要加量,还拖着一身伤找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他拎起书包,故意落在人群最后,等实验室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走出去。
楼道里人声渐远,夕阳斜斜照进来,把走廊尽头切成一片暖橘色。顾凛川抱着记录册,站在器材室门口等他。
他还是那副清冷模样,见季砚辞来了,便抬手推开门。
器材室很小,窗户开着一道缝,旧木柜里摆满烧瓶和量筒,空气里带着一点消毒水和纸张混杂的气味。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狭窄安静的空间一下变得有些过分私密。
顾凛川把记录册放到桌上,回过头看他:“现在可以说了?”
季砚辞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见他不说话,顾凛川神色微微变了变,眉头微蹙,声音也低下去,带着点担忧:“是出什么事了吗?”
季砚辞抬眼。
顾凛川看着他,眸色很深,里面有习惯性的克制,也有不太敢表露出来的担心。他分明紧张,但只要季砚辞不愿意,他就绝不会再多往前一步。
“顾凛川。”季砚辞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接近他根本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保送名额、竞赛资源、人脉和前途,他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上辈子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他会被毁掉。
季砚辞喉结滚了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顾凛川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这么问?”
季砚辞沉默片刻,只道:“看你脸色不太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凛川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原本冷淡的神色里,忽然浮出一点很浅的无措,像是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关心。
“我没事。”他说,“只是最近备赛,睡得晚了点。”
季砚辞沉默了几秒。
可顾凛川显然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别的意思,顿了顿,主动解释:“如果你是担心保送的事,我不会影响你。竞赛资料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明天给你。”
季砚辞胸口发沉。
上辈子顾凛川就是这样,永远把他的前途、他的情绪、他的需要放在最前面,恨不得把一切都捧到他手里。
现在再听,竟有种说不出的刺耳。
“不用。”季砚辞忽然道。
顾凛川一顿:“什么?”
“不用你替我整理。”季砚辞看着他,语速很慢,“顾凛川,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做。”
顾凛川怔在原地。
大概是季砚辞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明显的错愕,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
季砚辞忽然觉得,他对顾凛川知道得太少了。少到连系统给出的“极危”都找不到缘由。
想到这里,他开口:“周末你有时间吗?”
顾凛川抬头。
“要不要来我家,”季砚辞说,“给我讲题。”
夕阳从半开的窗缝照进来,落在他眼尾和鼻梁上,把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映得更柔和了些。他看着季砚辞,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顾凛川盯着他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低低应了声:“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句:“学长,你在里面吗?”
顾凛川神色一敛,下意识往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