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康复训练 等回去我可 ...
-
季砚辞没再理会脑海里那点微弱的杂音。他推着轮椅,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康复室。
这里比外面的诊室要明亮得多。整面的落地窗,阳光在地胶板上切出大块规整的白斑,靠墙是一排光可鉴人的全身镜,两根平行的不锈钢扶手一直延伸到尽头。
季砚辞把轮椅推到双杠前,踩下刹车。
“下来走走。”他绕到前面,伸手去解顾凛川腰上的固定带。
顾凛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的手猛地按在扶手上,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慌乱,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上飘。
“我不想在这走。”顾凛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
“医生说了,要配合高强度训练。”季砚辞的手没停,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顾凛川的侧腰,那里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稍微一碰,底下的肌肉就条件反射地战栗起来。
季砚辞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掌心贴住那片颤抖的皮肉,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慢慢来,别着急。”季砚辞微微弯下腰,凑近他的耳侧,“以后只要来做康复,我都陪着你。你怕什么。”
顾凛川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不怕疼,他只怕在季砚辞面前,在这面毫无保留的镜子面前,展示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但他拒绝不了季砚辞。
顾凛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左腿承重的瞬间,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侧倒去。
季砚辞稳稳地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
年轻男人的胸膛宽阔而坚实,隔着衣物紧紧贴在顾凛川凹凸不平的脊背上。季砚辞的手臂很有力,一条横在顾凛川的腹部,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大腿外侧往下滑,最终停在那个僵硬的膝关节上方,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萎缩的肌肉。
“走吧,顾老师。”季砚辞说。
顾凛川咬着牙,抬起了左腿。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左脚落地时只能拖拽着往前迈,他在镜子前看着季砚辞,试图加快速度,想尽快走完这段难熬的距离,结果反倒让步伐变得更加凌乱滑稽。
“走那么快干什么?你着急和谁去结婚吗?”季砚辞蹙起眉毛,手臂猛地收紧,强行勒停了他。
顾凛川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烧伤的那半边脸因为充血而泛起一种诡异的暗红。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丑陋、佝偻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年轻、挺拔、衣冠楚楚的季砚辞。
巨大的撕裂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别跟着我。”顾凛川试图挣脱腰上的手臂,声音发着颤,“我自己能走。”
季砚辞没放手。
他的手臂箍在顾凛川腰上,不紧不松,像是早就预判了他会挣扎。
“你腿打弯都费劲,你自己能走到哪去。”
顾凛川的手掌按在不锈钢扶手上,指骨发白。他不看镜子了,脸偏向另一边,下颌绷出一条僵硬的线。
季砚辞停了两秒,确保顾凛川站稳后缓缓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顾凛川没了依靠,身子往前晃了一下,本能地抓住双杠,铁管在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压痕。
季砚辞靠在旁边的器械架上,抱着胳膊。
“走吧。”
顾凛川咬了一下下唇,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还行。右脚落地稳当,身体保持着某种紧绷到极致的平衡。
第二步。左腿拖过来的时候脚尖擦着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第三步。
他的膝盖剧烈地抖了一下,整个身体歪向左边。
季砚辞站在原地,他看着顾凛川在双杠之间一寸一寸往前挪。镜子里那个人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断的树,歪歪斜斜地往一个方向倒。
顾凛川走到第八步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撑着扶杆低着头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棉T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季砚辞默不作声的看着他,没有向前,捏了捏手指,轻声道。“我去洗个手。”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顾凛川咬着牙没抬头,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康复室出门左转右手边是个小型卫生间。季砚辞推开门,门在身后合上。
洗手台上方是个长方形的镜子,日光灯管打出冷白的光,他走过去拧开水龙头,两只手伸进冷水里。
水流过指缝的声音很规律。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四岁,轮廓分明,眼底泛着青,但依然是一张年轻的、完好的脸。
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顾凛川在镜子里的样子。佝偻的,歪斜的,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去的姿态。
有什么东西砸在水龙头上。
他低下头。
两滴。
落在水流里立刻就被冲散了。
季砚辞盯着自己被水冲得发红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摁了一下眼角。纸巾上没留什么痕迹,就那两滴,都算不上哭。
他把纸巾攥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关了水,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推门出去的时候表情已经和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凛川比他预想的走得更远。
他已经扶着双杠又往前挪了几步。两条手臂撑在杠上,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上肢。左腿悬在地面上方一公分的地方,微微打着颤。
季砚辞走过去,站在双杠的尽头。
和他面对面。
“还差一点。”季砚辞说,把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顾凛川抬起头看他,汗把头发粘在额头上。
“我数到三。”季砚辞靠在双杠末端,语气懒洋洋的,“你走不到我面前就自己坐轮椅回去。我去楼下买杯咖啡。”
“你威胁我?”
季砚辞看着他点了点头。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在季砚辞的肩膀上切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他站在光里面,表情淡得看不出温度。
顾凛川吸了口气,把左脚往前拖了一步。
第十三步。
膝盖的关节腔里传来一阵闷钝的酸痛,他牙齿咬在一起,牙龈发酸。
第十四步。
脚落地的瞬间整条左腿痉挛了一下,痛感像过电一样从膝盖窜上来。指甲刮过不锈钢杠面,刺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音。
季砚辞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慢慢垂下去。
最后一步。
顾凛川在那里停了很久,大概十几秒。他低着头,汗珠从下颚滴落,砸在地胶板上,暗色的小圆点。
然后他抬头,把重心换到右腿,左脚离地,结结实实地往前迈出去踩在了地面上。
不好看,重心也不稳。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顾凛川的呼吸喷在季砚辞的领口上,灼热的,急促的。
季砚辞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环住,给了他一个可以依靠的力量。
“顾老师,你真棒,等回去我可以给你贴一朵小红花。”
顾凛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另一边完好的脸上透出一丝明媚。
“你幼不幼稚。”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语气里有种无奈和纵容。
季砚辞被他这个语气噎了一下。
他有时候会忘记眼前这个人比他大五岁,是曾经站在讲台上,面对一整个教室几十号不安分的高中生,能只用一个眼神就让所有人闭嘴的人。
“坐一会。”季砚辞拉了把折叠椅过来,放在双杠末端。
顾凛川撑着杠面慢慢坐下去,膝盖弯曲的时候他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季砚辞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往上卷了一点,看了看那个肿胀的膝关节。关节周围的皮肤青白发亮,摸上去温度偏高。
“你手好凉。”顾凛川低声说。
“正好给你敷着。”
顾凛川没说话,低下头看着季砚辞的手覆在自己的膝盖上,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季砚辞。”
“嗯。”
康复室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胸牌上写着“康复理疗师周然”。
他看见双杠末端的两个人,怔了一下。
一个蹲在地上,手搁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另一个坐在折叠椅上,手搭在蹲着那人的手背上,姿势看起来亲密得有些过分。
周然咳了一声。
“请问——”他翻了一下文件夹,“顾凛川先生?”
“是。”顾凛川把手收回去,脊背又立起来了。
“我是负责您后期康复方案的理疗师。”周然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季砚辞身上,带着点职业性的审慎。
“您二位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在私立医院的康复科大概属于常规问询,长期康复需要固定的陪护人,需要了解患者的社会支持系统。但这几个字落进空气里,总归有点别的味道。
顾凛川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季砚辞站起来。
“家属。”
周然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扫了扫季砚辞的脸,又看了看轮椅上的顾凛川。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和一个满身伤疤的中年男人,这个搭配多少是需要消化几秒的。
但周然到底是干这行的,什么样的病患和家属组合都见过,他点了点头,把文件夹翻到新的一页。
“好,我需要先做一个基础评估。”
他蹲下来去查看顾凛川的左腿,手法很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