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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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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已是黄昏。远处的天像是被谁轻轻压住,一层一层暗下来。风掠过树梢,叶子在风中凌乱的飞舞。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一场暴雨。
玻璃上已经有零星的雨点,是风带来的。那小小的帐篷怎禁得住这即将呼啸而来的大雨,想去看看她,又有一丝迟疑。窗外第一阵雨终于落下,散散地敲击着医疗帐篷顶上绷紧的油布,也砰砰地敲击着我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还是按耐不住,穿上雨衣,拿起一把雨伞,来到她的帐篷前。她在焦急地整理她的摄影器材和资料,装进防水背包,为即将来到的雷雨做准备。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搬去我的居所。客厅有足够的空间放你的珍贵器材和重要物品”当然还有她。西山寺外,离医院不远处,有一个古旧院落。院墙被损毁,房子还算完好。院落建于六十年前,是我现在的居所。
她看看我,点点头,带着感激和一丝难掩的喜悦。
我拖着她的行李箱,她背着防水背包,雨伞罩住她和她怀里抱着的一箱子访谈笔记,我们一路走回我的住所。将行李放进房间里,她站在门口静静地凝视这座中西合璧的建筑,蜿蜒的中式古典屋顶,笔直的西式落地舷窗。外墙上嵌着一块石碑,碑文上刻着:献给我永远的爱人。落款:o-0 / 2035年5月22日。
“听人说,是一位历史学者为纪念她的爱人而建。”我一边说,一边站在屋檐下抖落雨伞上的雨滴。
她轻轻抚摸碑文,抚摸台阶,抚摸落地窗,似乎没有在听我说什么。看着被流弹击中而坍塌的院墙,她沉默良久,掏出相机拍下了它在风雨中憔悴的轮廓。
我向壁炉里填了几块木头,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在地板上铺上床垫,换好睡衣,我跟她坐在炉火前的床垫上。
“送给你一个礼物”安娜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摄影作品集。
她翻开其中一页:
“这是我的第一张中东摄影作品。”在一片山地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陡峭的山坡上挖草药,他用一只胳膊紧紧环着自己残疾的双腿,腰上的绳子是他唯一的安全依靠。远处翠绿的山连绵起伏,近处草地泛着绿色的波浪。“这个男人叫哈桑,妻子难产死去,一场重病让他六岁的儿子全身瘫痪。连年的战乱和制裁使这里的人们生活陷于困顿。但他们默默承受生活的艰辛,不轻易放弃,为了养活两个人,他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去挖草药,换一点微薄的生活费,日子很苦,但他总是努力让自己乐观。”
她不动声色的讲述着,又翻开一页。
“这张是在南亚。”荒村里散着战争留下的瓦砾残垣,土黄的断墙夹在一片绿意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泥泞的路上一个美丽的姑娘牵着一个盲人的手,盲人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正在送给眼前这位他看不见的姑娘。“这个盲眼男人叫瓦纳,在战争中失去了双眼。他搭我的车去邻近的一个村子约会。经过一片野花田时,他闻了闻车窗外,问我能不能帮他采一束野花。我采了一捧送给他,他笑着收下没说话。到了村口,一个女孩在等他,他下了车,把鲜花递给了她心爱的姑娘。我拍下了他们的这个瞬间。”
随手翻开另一页。
“这张在西非”。一个黑黑的小男孩,眼睛大大的,肚子也大大的,四肢却很细。他微笑着,看着镜头,伸开双臂。那双胳膊是残缺的。“他叫马马杜,很调皮,每次见到我,都伸手要东西吃。可惜没多久,我再也没见过他。”
她阖上摄影集,把它送给我。
“这些是我在读大学的时候拍的。你在那些极端之地医疗救援的时候,我或许也刚好经过。我们去过相同的地方,我们眼中的世界是一样的。”她看着我。她的眼睛会说话,我的眼睛能读懂,这大概叫做:心有灵犀。
她照片里的故事,像她的人一样让人动容。她平静地讲述中,不特别强调痛苦,不过度专注凄惨,她聚焦的是爱,所以才更有力量。我也曾身处相似的故事中,我能感悟到那种残缺中的美丽和绝望中的美好。没错,我们一定曾经在非洲的红土地上擦肩而,在战火中的中东见过同样一群玩耍的孩童,在那贫瘠的苦寒之地,我医治过的卓玛或许也被她记录在了她的相机里。否则,为何我们刚刚相识却感觉如此熟悉。
看着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炭火,我们安静的喝着咖啡,思索着各自的心事。她扭头看向我,放下手里的杯子,从手边的背包中翻出相机:
“明天我就走了,让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吧”她说。
转头看向她手中的相机,目光却没有落向镜头,我凝望的是她的面容,那清秀的脸庞,那专注的神情。战火中不屈绽放的玫瑰,波涛中一往无前的夜莺。大脑的异常关注会激活交感神经,少量释放胺基的物质和心肌肾上腺素。这些激素的分泌会使心尖收缩能力减弱,导致心尖球形改变,引起轻微心绞痛或胸部痉挛,俗称:心痛的感觉。
我看向她的目光里,强烈的散发着来自心里的信息:请你一定平安回来。
她仔细对焦按下快门,随后查看相机的屏幕,放大,再放大,直到看清我眼睛的瞳孔。她注视着它们说:这张照片,标题叫做《等候》。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彼此的距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拉近。外面大雨滂沱,壁炉前却突然变得好安静,只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的唇落在她柔软的唇齿之间,轻轻地吻,那如蝉翼般轻薄的触感,柔软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份沉溺维持了数秒,我缓缓拉开了距离。深吸一口气,让夜晚的凉意冷却身体里的燥热。目光重聚,眼底的波澜被一种理性的温和取代:
“晚安”我轻声说。
理智踉踉跄跄地战胜了情感,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战火纷飞的时刻,我们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爱情。怕它会成为难解的牵绊,怕它会成为无尽的担忧,担忧那随时随地会发生的生离死别。它太过奢侈,我不敢拥有。
清晨醒来,她已经走了。桌子上放着她留下的字条:
“璐:身披彩虹上天入地的信使女神伊利斯,是我的守护神。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
西山脚下的,救援部队的车辆缓缓驶离,奔赴战区。卷起滚滚烟尘,蒙住了黎明的光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
我开始关注NBC的新闻报导,盯着卫星电视的屏幕找寻她的身影。有过几次,看到她冷静地讲述现场的场景,沉着地展示着战争的罪证,和无辜者的顽强与善良:学校的废墟里,受伤的孩童依旧聚精会神的上着课。破败的医院里,损毁的医疗设施被无名者默默地修复着。一座座无法复建的文化瑰宝前,依然跪拜着虔诚祈福的信徒……我看着屏幕中她的那双眼睛,里面蕴藏着坚毅和执着,迸发着无声的力量,那力量似乎足以抵挡一支重型武装。
手术,查房,打扫房间,与病人聊天。我用不间断的工作填补任何空闲的时间。这种忙碌是一种自救,一旦停下来,那种名为“担心”的潮水就会源源不断的涌来。一旦安静,那种叫做“思念”的藤曼就会在心中疯长。仿佛只要足够忙碌,那段悬而未决的归期就会被慢慢填满。
一个月后的一天,刚做完一台手术,护士递给我一张字条:
“璐:伊利斯赋予了我刀枪不入的神力,随部队去下一个战区。”
“人呢?”我问护士。
“她没来得及下车,从车窗递给我的,部队走得很急。”
你回来了,又走了。一张字条,无暇见面,也不容说再见。算了,至少你还活着,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么。奔赴残酷的现场是你的任务和使命。战争不停你便奔赴不止。我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你为我转身回头。
她拍的照片纷纷见诸报纸,她的报导被卫星电视连续播放。我知道她一切安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两个月后,她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