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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毁了 骄傲彻底崩 ...

  •   暴雨过后的医院,整日都浸着散不去的冷意与浓重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却半分都暖不透病房里的死寂。

      虞媳对时间已经没有了任何概念。

      她只记得自己在翻滚的车厢里失去意识,再睁开眼时,眼前只有厚厚的医用纱布,一片混沌无光,浑身骨头像被碾碎重组般剧痛,双腿完全使不上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知道日夜更替,更不知道这场毁灭性的车祸,到底带走了什么。

      等她彻底清醒、能勉强开口说话、能在搀扶下坐上轮椅时,距离那场盘山公路的意外,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

      这八天里,她像活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双眼被纱布严密包裹,从头到尾都未曾拆除,世界永远是一片沉滞的白,看不见任何光影、任何人影,连近在咫尺的病床边缘,都只能靠指尖摸索确认。车祸造成的多处关节挫伤、软组织损伤严重,她彻底失去了自主站立行走的能力,只能被困在病床与轮椅之间,方寸之地,便是全部天地。

      母亲向雪只在她刚被抢救回来时露过两面,那份带着施舍般的关心与慌乱,在她确认脱离生命危险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本就疏离冷淡的母女情分,在这场劫难里显得格外可笑,母亲不曾过问她的疼痛,不曾在意她的执念,只是花钱雇了保姆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换药复健,便彻底从她的生活里退场。

      虞媳从不在意这些。

      她从清醒的第一秒开始,唯一执着、唯一反复追问的,只有一个人。

      最初醒来的那几日,她浑身无力,说话都带着浓重的喘息,可只要听见医护人员的脚步声靠近,她就会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沙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问。

      “和我一起的男生……他找到了吗?”

      “他还活着吗?”

      回应她的,永远是长久的沉默、刻意避开的语气,还有统一口径的安抚:“搜救队还在山区全力搜寻,一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没有肯定,没有否定,只有最磨人的悬而未决。

      她清醒之后,又在病房里躺着休养、熬了整整一天,时间走到第九天。

      这场暴雨侵袭后的山区搜救,已经持续了九天。陡峭的山崖、茂密的密林、持续不断的阴雨,让搜救难度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九天时间,几乎是生还的极限,能撑下来的人,万中无一。

      虞媳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分一秒地熬着。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车身失控的巨响、飞溅的碎石、冰冷的雨水,还有沈戈扑过来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的温度,最后是他被甩出车外、消失在雨幕里的画面。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慌与思念像藤蔓一样,把她的心脏缠得喘不过气。

      直到第九天的午后,一位值班医生路过病房,被她再次拉住衣袖,颤声追问时,终于给出了那个她等了九天的答案。

      医生的语气沉重又迟疑,带着不敢确定的谨慎:“……今天上午,搜救队在山崖深处的石缝里,找到了一名男性伤者,与你同场车祸,体征特征与你描述的人高度吻合。”

      虞媳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

      “他……他还活着对不对?”她的声音抖得支离破碎,指甲死死抠住床单,指节泛白。

      “还活着,”医生低声回应,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凝重,“被困了整整九天,能撑到被找到,已经是奇迹。但他伤势极其危重,多发骨折、严重感染、多脏器受损,刚送进手术室抢救,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身份也还在最终核对,暂时……不能完全确定。”

      九天。

      他在她看不见的山崖下,撑了整整九天。

      虞媳僵在病床之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浸透了眼上的纱布,温热的水渍贴着皮肤滑落,带来一阵刺骨的凉。她没有哭出声,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心底是铺天盖地的后怕、庆幸,以及更深的、快要将她吞噬的绝望。

      当天傍晚,保姆见她精神状态极差,整日闷在病房里近乎窒息,便轻声询问,推着轮椅带她去空旷的走廊散散步、透透气。虞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保姆推着她,缓缓走在安静的走廊里。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轻缓的声响。她眼前依旧是纱布阻隔的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气息,感知周遭的一切。她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死寂,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医疗器械碰撞的轻响、医护人员压低的急促叮嘱、仪器规律又紧绷的滴滴声,由远及近。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血腥味,顺着风扑面而来。一群人推着抢救病床,脚步匆匆,迎面快步而来。

      病床上躺着人,浑身被厚重的纱布、被褥严密包裹,一动不动,是刚结束抢救、深度昏迷的危重状态。

      两拨人在走廊正中,急促地擦肩而过。

      不过短短一瞬。

      虞媳坐在轮椅上,双眼被纱布蒙住,什么都看不见,分不清方向,看不清轮廓,甚至不知道对方离自己有多近。

      可就在彼此交错的半秒之间,一股刻进骨髓、融入本能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炸开,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

      没有声音,没有触碰,没有任何提示。

      只是直觉,只是宿命般的悸动。

      她的胸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剧痛,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揉捏,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指尖冰凉到麻木。她猛地抬起头,朝着病床远去的方向,用力睁大眼睛,可纱布之下只有无尽的黑暗,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触不到。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扯疼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保姆察觉到她的异常,瞬间慌了神,不敢有半分停留,立刻调转轮椅,快步推着她返回病房。关上门的瞬间,保姆蹲在她面前,语气满是担忧:“是不是很难受?哪里疼?我们回床上躺着好不好?”

      虞媳缓缓摇了摇头。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的钝痛久久不散,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像烙印一样刻在心底。她无比笃定,刚才那个与她咫尺相隔、擦肩而过的人,就是沈戈。

      就是那个在山崖下撑了九天、九死一生、为了护住她差点丧命的少年。

      他们之间只有半米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可她被纱布蒙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

      连他的方向都分不清,连一句“你撑下来了”,都没能说出口。

      九天的等待、恐惧、煎熬,擦肩而过的咫尺天涯,再想到车祸发生时,他不顾一切扑过来护住她的模样,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本就脆弱到极致的精神,瞬间被碾碎。

      从这天起,虞媳彻底陷入了极度不稳定的崩溃状态。

      她依旧被纱布蒙着眼睛,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离不开轮椅,离不开这间病房。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大多数时间都陷入混沌失神,坐着坐着就无声落泪,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拒绝吃饭,拒绝换药,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只要有人靠近,就缩在轮椅里瑟瑟发抖,嘴里反反复复、无意识地呢喃着同一个名字,逻辑混乱,意识涣散,彻底失了神采。

      她永远困在了车祸发生的那一秒,困在了他消失的雨夜里,也困在了这片纱布阻隔的、永无光亮的黑暗里。

      再也走不出来了。

      这天午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几道脚步声缓缓走近。

      虞媳躺在床上,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直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打破了她早已习惯的死寂。

      “虞媳,你脸上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好,今天可以拆纱布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蜷缩在被子里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连呼吸都瞬间停滞。她在黑暗里被困了整整十多天,早已习惯了没有光、看不清自己的日子。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她想看清这个世界,想去找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负责拆纱布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护士,她动作格外轻柔,语气也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别怕,我会轻一点,很快就好了。”

      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被慢慢揭开,光线一点点渗进来,不再是厚重的黑,也不是之前混沌的白。直到最后一层被取下,护士轻声说:“可以慢慢睁开眼睛了。”

      虞媳颤抖着,掀开了眼睫。

      刺眼的光线涌入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几秒。她终于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窗边的阳光、站在床边的医生护士,一切轮廓分明,明亮清晰。她的眼睛没有大碍,视力完好,终于摆脱了无边的黑暗。

      可她没有半分欣喜。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床边立着的医用镜子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清秀精致的眉眼还在,可右侧脸颊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尾下方斜斜延伸至下颌,淡红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不算狰狞,却足够醒目,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刻在了她的脸上。

      虞媳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经过那道疤痕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她猛地抬手,一把抓住镜子,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开始疯狂地用拳头砸向镜面,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镜子砸碎,像是要把那个带着疤痕的自己砸得粉碎。

      护士们吓了一跳,连忙想上前阻止,可看着她空洞又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几乎崩溃的样子,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慢慢往后退,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把她和镜子里那个残破的自己,一起留在了房间里。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蹲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带着疤的脸,看着那道永远也消不掉的印记,终于崩溃地蜷缩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抬手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皮肤,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快要窒息。

      指尖的触感粗糙又陌生,一下下刮着她的神经,把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关于容貌的骄傲与体面,碾得粉碎。她曾经是那种连一点点痘印都要反复涂抹修复霜的人,是被人夸着“漂亮得像瓷娃娃”长大的姑娘,可现在,一道长长的疤痕,横在她的脸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场车祸,提醒着她现在的狼狈与不堪。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抚摸那道疤,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她开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无伦次地质问,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那天我没有直接死在车里?”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活成这个样子?”

      “这道疤……别人看到会怎么说?他们会笑我吧?会觉得我丑,觉得我毁了吧?”

      “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失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脸,想把那道疤抠掉,想把镜子里这个陌生又丑陋的自己毁掉,直到指缝里渗出血丝,她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镜子里那个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人,笑得像个疯子。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和质问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墙上,像一幅绝望的画。

      她的脸伤了,她的骄傲碎了,她的世界,彻底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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