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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时间 毕业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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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高三开学报到的日子。
虞媳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踏上了前往星衡中学的路。她依旧是一身低调宽松的素色穿搭,脸上牢牢戴着口罩,帽檐压得极低,将自己的眉眼与神情尽数掩藏,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这所学校,是她曾经就心生向往、如今也主动选择的归宿,可当真真切切站在校门口,看着气派规整的校园、来往步履匆匆的学生时,心底却没有半分期待与欣喜,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她没有多余的思绪,也不愿深究这份空落落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收回目光,低着头,径直朝着教务处办公室走去。一切都格外顺利,班主任早已知晓她的到来,简单核对信息、办完入学手续,将班级信息与座位安排交代清楚,全程没有多余的盘问与打量,正是她最想要的状态。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关照,虞媳接过新的课本与资料,微微颔首道谢,便转身安静地离开办公室,朝着自己所在的班级走去。
高三A(36)班,是学校的重点班级,师资与学风都属上乘,一切都恰如父母安排的那般妥帖。
她来的时间很早,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提前来的学生在整理课桌。虞媳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到靠窗的空位——班主任提前交代好的位置,将手里的课本和资料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有条不紊,没有多余的动静。
放好东西,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留在教室里。只是安静地转身,走到走廊的窗边,靠着栏杆站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微微抬眼,看着远处操场上零星的人影,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不是不想进去,只是不想立刻融入。教室里渐渐会挤满人,会有新的同学,新的目光,她需要先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先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安全的节奏。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着走廊里陆续出现的新生,看着他们结伴说笑、拿着书本找教室的模样。周遭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喧闹又热烈,和她周身沉寂疏离的气场,格格不入。
如愿来到了早就想来的地方,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依旧是那个残缺破碎、困在过往里的人。哪怕换了全新的环境,哪怕身边全是陌生人,她也终究,没有真正往前走。
日子像高三教室外的香樟叶,风一吹就簌簌往前翻页,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第一次月考,她以断层第一的成绩稳稳钉在榜单顶端,从此便成了A(36)班,乃至整个星衡国际的“定海神针”。周测、联考、市统考,一场场考试像接力赛一样接踵而至,她的名字始终稳居榜首,分数一次比一次亮眼,很快就从一个沉默的转学生,变成了全校无人不知的“星衡之光”。
她也不是永远封闭自己。班上有两三个和她一样不爱凑热闹、只沉心刷题的女生,会悄悄凑过来问她错题,会在她熬晚自习时递上一颗薄荷糖,会在她被难题困住时,轻轻推过来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便利贴。她们从不多问她的过去,也不探究她总戴着口罩的原因,只是用安静的陪伴,给了她一段不用伪装的松弛时光。
脸上的疤痕随着时间慢慢淡了下去,浅得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印记,医生说完全不用再刻意遮掩。可她还是习惯戴着口罩,不是为了藏疤,更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自我保护。
她成了校园里一道特别的风景。走在走廊上,总能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探究与恶意。
“那就是虞媳吧?每次模考都断层第一,也太神了吧。”
“听说她竞赛拿了好几个省奖,以后清北稳了吧?”
“她总戴着口罩,不过那双眼睛也太好看了,肯定是个大美女。”
“学霸的世界果然不一样,又低调又厉害。”
这些声音里,全是纯粹的佩服与好奇,和她当初设想的难堪场面截然不同。她可以戴着口罩,安安静静地穿过人群,做一个只会被成绩定义的优等生,不用再被贴上任何别的标签。
无数次考试、一场场竞赛,把高三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她的成绩依旧耀眼,竞赛奖状悄悄堆满了课桌的角落,老师的眼神里全是期许,同学的目光里满是羡慕。一切都如她当初设想的那样,稳稳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甚至偶尔会在晚自习后,和那几个女生一起绕着操场走一圈,吹吹晚风,听她们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一起往前。
她走得很快,成绩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却依旧没能把那个困在过去的自己,一起带出来。她戴着口罩,走在满是星光的校园里,像一个被时光推着向前的优等生,看起来光鲜耀眼,无人不晓。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薄薄的口罩下面,依旧藏着一个残缺的、没有真正往前走的自己。
这天下午的课间,班主任路过教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虞媳,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笔轻轻放在桌上,起身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带着春末的暖意,她下意识拢了拢口罩,朝着教师办公室走去。
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走进去。班主任示意她在办公桌前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最近几次模考,成绩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稳。”班主任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欣赏,“从高三上学期到现在,你一直都是年级里的标杆,各科老师都夸你,说你是最让人省心的学生。”
虞媳闻言,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只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谢谢老师。”
班主任也不绕弯子,往前推了推桌上的资料,开门见山:“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跟你商量。学校这边,拿到了几个浙江大学的保送名额,都是王牌专业,名额很宝贵,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虞媳微微抬眼,眸子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却没有立刻接话。
班主任见状,继续解释:“浙大是国内顶尖的985,综合实力和学术资源都没得说,而且它的数学和计算机专业,跟你平时参加的奥赛方向也对口。保送的话,就不用再挤高考的独木桥,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很稳妥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神色,补充道:“我知道你成绩一直顶尖,就算参加高考,冲浙大也完全没问题。但保送名额难得,尤其是这种王牌专业的,全校也就两个,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虞媳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蹭过膝盖上的布料,声音依旧平静:“老师,这个名额……是确定给我的吗?”
“只要你点头,名额就定下来了。”班主任点头,语气笃定,“学校这边都没问题,你的成绩和竞赛履历完全够格,后续的手续学校都会帮你办好,不用你多操心。”
她垂下眼睫,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资料,“浙江大学”四个字清晰地印在封面上。她曾经在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把这所学校的名字写在草稿纸的角落,当作一个模糊的目标,却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直接触手可及。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我愿意。”
班主任明显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那就好,你同意就好办了。后续的流程我会帮你跟进,材料什么的我让教务处整理好,你只需要配合签字就行。”
虞媳再次道谢,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班主任忽然叫住她:“虞媳。”
她回头,看向老师。
班主任看着她,语气温和:“不管是保送还是高考,你都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以后,别再总戴着口罩了,往前走,别总困在过去里。”
虞媳的脚步顿住,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老师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便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风还在吹着,带着春末的暖意。她慢慢走着,手里的资料袋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浙江大学”的名字在她的视线里晃了晃。
她终于,要往前走了。
高三最后的几个月,虞媳咬着牙熬了过来。保送的消息落定,她不用再为高考焦虑,却依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坐在教室里刷题,把曾经落下的、错过的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那天,她收拾好所有的书本,轻轻合上抽屉,看着空出来的座位,心里没有波澜,只觉得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仪式。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她提前去找了班主任,轻声说:“老师,这次毕业典礼我就不在本校了,想去个地方。”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去吧,你的毕业,你说了算。”
这天,她起得很早,翻出压在衣柜最底下的深红色校服——西梦安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换好衣服,抱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坐车去了西梦安。
校门口挂着彩带和横幅,和她记忆里的毕业典礼一样热闹,校园里飘着气球和彩纸,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毕业歌。她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校门口,像一个局外人。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疤痕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皮肤光滑,眉眼舒展,没有口罩的遮挡,也没有帽檐的阴影,她终于能坦然地看着手机里倒映出的自己——这才是她想要的样子,那个完整的、鲜活的虞媳。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虞媳?”
她转头,看见靳梵和沈乙站在不远处,正朝她走来。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靳梵。”
靳梵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呀。”
虞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乙身上,又很快移开。
靳梵看着她,语气轻快:“毕业快乐啊,没想到你竟然在这熬到了毕业。”
虞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笑了笑:“其实早就转学了,只是回来看一下,没打算进去。”
“哦?”靳梵挑了挑眉,“不过幸好你回来看了,不然我们特意来这里看你,还找不到人呢。”
虞媳猛地抬眼,眼底带着一丝错愕:“来看我?”
“当然啊,毕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来看看。”靳梵说得理所当然。
一旁的沈乙也开口,声音温和:“毕业快乐,你恢复得很好。”
虞媳轻轻点头:“谢谢你们。”
靳梵又接话:“毕业了打算做什么呀?要不要来沈氏集团做实习?”
虞媳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谢谢你们两个,不过不用了,打算回去继承家产,也不想做什么了。”
“可以啊,深藏不露,原来要回去当大小姐。”靳梵夸张地笑起来。
三个人就站在校门口,随意地聊着天,从近况聊到未来,从学校聊到以前的事,没有尴尬,没有拘谨,只有久别重逢的松弛。虞媳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没有刻意的伪装,没有紧绷的神经,就像回到了西梦安的那些课间,和朋友们挤在走廊里闲聊一样。
聊了一会儿,虞媳看了看时间,轻声说:“我该走了。”
她抱着花,朝他们挥了挥手,准备转身。
“等等。”靳梵忽然开口。
虞媳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靳梵举起手里的相机:“拍张照片吧,就当你来过,也当我们见过。”
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沈乙温和的眼神,又落在靳梵举着的相机上,轻轻点了点头。
她抱着花,站在西梦安的校门前,身后是飘着彩带的校门,初夏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口罩遮挡,也没有任何伪装,笑容干净而明亮。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听见风里的笑声,和曾经的、年少的自己,轻轻重叠在了一起。
照片很快洗了出来,小小的一张,被她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她朝靳梵和沈乙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再见了”,便转身朝着路口走去。
她走到街角,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梦安的校门,然后对着风,也对着那个远在异国的人,轻声说了一句:“沈戈,毕业快乐。”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空气里,却像是有了回应,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毕业季的暖意,也带着跨越山海的牵挂。
照片被她收进随身的包里,连同西梦安的风、洋甘菊的香,和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一起妥帖安放。
她终于往前走了,带着破碎的过往,也带着从未熄灭的牵挂。
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的重逢,也才刚刚开始。
看着虞媳抱着花、转身消失在路口,靳梵终于松了口气,转头靠进沈乙怀里,轻声问:“你怎么会想到来西梦安看她?”
沈乙伸手把她搂紧,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校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无奈:“因为她算是我弟弟最重要的人。沈戈在国外根本不怎么配合治疗,整个人颓废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虞媳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之前我在江城见过她几次,那时候她也一样颓废,死气沉沉的。但今天再见到她,你看她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靳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是因为……”
“嗯,”沈乙点头,“之前跟她提到了沈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才慢慢好起来的。”
靳梵皱了皱眉,轻声问:“那你们怎么不跟沈戈提起她?”
沈乙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现在在国外,精神状态完全不稳定,不配合治疗就算了,还乱砸东西,没人能管得住。我爸妈都去国外看他了,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在提她,只会刺激到他。”
靳梵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靠在他怀里:“唉,他们两个……”
“不过,”沈乙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碰,语气却带着一丝笃定,“她已经在往前走了,沈戈也总会有一天,愿意为了她,好好站起来的。”
风卷着西梦安门口没散尽的彩带走过,把他们的对话轻轻吹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