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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晦气 初春饶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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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
饶溪镇的倒春寒厉害得很,冰雪融了一半又冷冻成冰。道路上行人和车都慢慢挪动着。
陈果踩着滑溜溜的道路,低着头贴边走着。尽管衣服已经脏的找不出一片干净的地方,他还是不想因为脚底打滑而这么摔在泥泞的道路上,太狼狈也太丢脸了。
陈果知道,这个想法要是被大头他们听到,定是要狠狠嘲笑他的。
都这样了,你还要脸?
陈果握着书包带又往上扽了扽,在一个人的幻想里勇敢的对抗着大头一伙。
是的!你陈小爷就是这么坚强!要脸!
少年脏兮兮脸上因为想到自己金光闪闪的高大身影和底气十足忍不住悄悄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快到家门口了。他已经听见父母吵架的声音了,隔着半条街都清晰可闻。
陈果的头更低了,身体紧贴着红砖墙,艰难的向前挪动。
脑海里那金光身影,像是过年换对联一样,撕拉一声,被无情的丢进臭水沟里。
*
进门先迎来的是父亲打手的一巴掌,伴着一口痰吐在他裤脚边。
晦气。
那男人摔门而出,怒气冲冲。
女人推开铁皮包裹的木板门,端着混沌的饭菜,哐当砸在院儿里一张矮矮的方桌上。
看见陈果木楞楞地杵在门口靠边的位置,一半在阴影里,一半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两步走向陈果,举起手开始摧残他瘦弱的身体。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孬种。晦气。
陈果咬紧牙关,尽量承受着。
但还是很委屈,倔犟又委屈,他撅着嘴,努力忍住泪水。
不能哭,哭就输了。
陈小爷就像那个站在石山上倔犟又坚强地小红军一样,绝不能认输。
哎呀呀,你又干啥打他。好了好了。先吃饭吧。
陈果姥姥穿着厚实的大棉袄走近院儿里,喝止了这场闹剧。
陈果背过身,在袄袖上擦干眼泪,呼哧呼哧喘着气。然后被一双干枯的手温柔的牵到方桌旁边,吃饭吧。果子。
陈果沉默的点点头,端起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陈果姥姥叹了口气。
她其实想抱抱陈果,也想摸摸他的头,但这孩子实在太脏了,她犹豫了半晌,只婉约的给他夹了块排骨。
陈果扒饭的手愣在当下,夹着排骨想让姥姥吃。但抬头的当下,他分明看见了老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嫌弃。
和班里那些穿着干净棉布衣裳的小女生一样,每次见到他都毫不掩饰地举起袖子捂住口鼻匆匆退两步。
陈果每次都在心里安慰自己,我这只是一时被污糟鬼上身了,你们这些无知的凡人懂什么?!
但还是走的更快了,偶尔,不小心贴到墙壁的时候,他好像看见破旧的大白也被他蹭出一道黑印。
算了,陈果一口咬住排骨。
我不嫌弃自己,也不会嫌弃你的,惨死的猪。陈小爷为你默哀三秒钟。但满口腥涩,还是很难下咽。
陈果妈看着脏兮兮的儿子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真恨不得收拾收拾把他也扔臭水沟得了。眼不见心不烦。
陈果姥姥是来劝和的。陈果爸妈又在闹离婚了。
哪家爷儿们不打女人?好孩子,你听妈的,再忍忍啊。
陈果妈终于露出了难得脆弱的那一面,垮下肩膀,埋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陈果姥姥要说什么,陈果已经背下来了。他实在不想再听了,抓紧舔干净碗底的残羹,抱着碗跑到水槽边熟练的冲干净,然后推开门跑进屋里。
三两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
她妈睡一边,他爸睡一边。他睡在那条干净散发着洗衣粉清香的棉被和恶臭窒息的被中间那条线上。每次都被清香毫不犹豫地推向肮脏。
陈果爸晚上应该是不回来了,陈果今天终于能睡个好觉。男人喝醉了,手脚总是不老实,越过他摸索另一边的女人。女人推拒了,他脏兮兮的爪子就会落在陈果身上。
陈果就不敢闭眼,又不敢拒绝。那手臭烘烘的、脏兮兮的揉梭他的身体。他每次都僵硬的等到后半夜,男人在腥臭中睡熟了才敢入睡。
他害怕夜晚,害怕这个男人和这个干净但总是推开他的女人。他尤其害怕这个肮脏的被窝。像毒蛇的老巢,腥臭、无法摆脱。
陈果小心的在边界线靠近肮脏这一头,面对着清香,快速入睡。
陈果妈已经被劝动了。
是啊,镇子就这么屁大点儿,她离了婚难不成回家跟爸妈一起睡?左邻右舍要戳断她脊梁骨了。那男人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放手。不如再忍忍。
她收拾完院子里的盆盆碗碗,晾好衣服,天已经黑了。
她的小儿子正睡地香。
她不是不知道那男人夜里偷摸做的那些龌龊事,但是如果她不想,她也不知道谁能替她承受。她慢慢走到炕前,端详起陈果的眉眼。还没长开,一团稚气。
他的眼睛很像那个男人,大而明亮,初见时炯炯有神,仿佛里面藏满了喜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浑浊不堪的呢?
陈果之前他们其实还有个小女儿,生下来浑身紫绀,在医院里呆了不到七天就去了。那以后,新婚夫妻像是一步迈了十年,苍老、争吵。
但他们还年轻,很快又有了陈果。他们满心欢喜的期待他的到来。
陈果出生那天夜里,大雨滂沱,陈建发的厂子里的烟花被雨水泡得稀烂,会计卷着钱跑路了。刘秀梅儿子是顺利生下来了,自己进了急救病房,险险没了半条命。
刚开始,他们还是珍惜的,毕竟是个带把儿的,儿子,多稀罕那!
慢慢开始为了钱、事业、争吵,谁带孩子,孩子又哭了。孩子发烧你为什么不在?
你去哪了?
钱呢?
我要回家!
我不过了!
从争吵到砸东西,陈建发动过一次手,恼火之下一拳砸碎了玻璃,手带了半个月夹板。
夫妻两终于安生了。
陈果爷爷跨越了大半个镇子来看孙子,就看见了受伤的儿子和萧条的新房。心里哎呀了半晌,起身去找了山后的一个大仙儿。
掏出了足足三百块,请大仙儿来陈家院儿里看了看。
大仙儿转悠了大半个下午,调了几个土堆、柴跺还有扫帚簸箕的位置,最后看见抱着陈果出来的刘秀梅,眼睛直了。
抹了抹嘴角的口水,不要脸的蹭到女人身旁,伸出魔鬼一样丑陋的手摸了摸陈果的脸蛋,收手的时候擦过刘秀梅的虎口。
结婚两年了,女人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嫌恶的退了半步,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仙儿脸涨的通红,撂下一句。
晦气,转身走了。走的很慌。因为他看见刚刚还好好坐着的陈建发在他接近他老婆的时候,就已经提着烟袋杆子开始盯他了。
那时候陈建发和刘秀梅还是相爱的。郎才女貌。
于是晦气便只能是陈果。
陈爷爷看了孙子半晌,将人抱走了。
刘秀梅追出去半里地,被陈建发扛回了家里。
陈爷爷抱着孙子宝贝的不行,去哪都举着。但陈果却肉眼可见的在他手里干枯了。
老一辈养孩子,用的是老一辈养孩子的方法。可陈果毕竟已经在父母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初一进入上世纪喂养法,显显丢了半条命。
一岁多这后半年,陈果几乎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四岁要上幼儿园了,陈果终于被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据称是他父母的一对男女带走了。
这几年陈建发找了个别的工作,赚的还行。刘秀梅也去厂里打工了。
小夫妻像是找回了刚结婚的甜蜜,但再也没怀过孕。
陈果跟着爷爷学了一身老年气,走路背着手弓着腰,走两步就要吐一口痰,一身衣服穿一年不洗、不换。倔犟、迷信、好面子还不礼貌,跟人说话都是居高临下的。
刘秀梅第一天把儿子抱回来的时候,靠在陈建发怀里哭了一整夜。
好好的粉团子抱走,接回来了成了一个人人厌弃的小老头,还脏。
陈爷爷肯放手,也不全是因为孙子要上学了,主要是他身体不行了。看着养出了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一个小孙子,他别提多骄傲了。
但是他肺不好,住了几次院,陈果几乎要去街头要饭了。陈果大爷从城里回来看老父亲,先是在家门口垃圾堆看到了一个扒拉剩饭菜的脏小孩,好不容易赶走了,转头进院儿就看着他也跟进来了。
大爷刚掳起袖子要上手撵人,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老四家那个新出生的小晦气。
一口气不上不下,差点憋住了院。
屋里空空如也,陈建强实在不想碰他,出门买了袋泡面给他煮上,然后把门锁好,蹬车去了医院。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陈建强立马开始联系着给老爷子办转院手续,联系四弟把脏小孩接回去。
刘秀梅两口子激动的从被窝里爬起来,收拾收拾就去了老爷子那。
看到这个脏东西,谁也没上手抱他。就隔的远远的,吆喝着他一路走回家。
陈果无所谓的佝偻着走向他们,啐了口痰在地上。跟着就走了。
那个老头不回来,再不走,他要饿死在这鬼院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