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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陈小爷遇见陈小爷 日子像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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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突然从寒冬掉进了暖春,陈果很不适应。
初中的孩子不再无缘无故欺负他,也没人找他发脾气。陈建发也一直没回来,陈果像是绷紧的橡皮筋忽然被人卸下来,有点无所适从。
王老师找过他两次。
一次是叮嘱他卫生问题。
一次是劝他学习。
陈果回去都认真思考过了。
卫生不必要搞,因为他总会脏,虽然陈建发不在了,但是衣服就是穿一穿就脏的东西没必要洗。
学习。他不明白,也没想好。但既然来都来了,陈小爷不如也试着学学,也行,反正没事干。
一个星期过去了,陈果依旧脏脏臭臭的缩在班级角落里。
同学们终于忍不住了。有当面说他的,有趁机起哄在背后骂他的,还有人回去找家长告状。家长来找老师的。
看着秦可欣脸上的口罩和不住的喘息,顶着秦母责备的目光,王老师深感无力。
好的,我会找他谈话。
陈果和她接触的所有坏孩子都不一样。
准时上下课,从不闹课堂,不聚众,当然了,也不回答问题。成绩一塌糊涂,但上次说过他以后,明显能看出来,他开始听课了,作业也会交。
但他什么也不说。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
王老师跟他谈了半晌。陈果只管沉默。
王老师口干舌燥,把他赶回教室,起身开了旁边的窗户,深吸一大口气,然后拨通了刘秀梅的电话。
十分婉约的表达了,陈果卫生问题带来的后果。
刘秀梅臊的脸通红,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陈果这么脏。虽然小时候爷爷带了他一段时间,但是那老头最多也就是不怎么换衣服,有股老人味儿,多说夹杂点不好闻的味道。怎么陈果一直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垃圾堆,还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对。
陈果放学,刘秀梅把他绑在那棵树上,她没陈建发那么大力,而且陈果长高了些,只能把他绑在低一点儿的位置上。
找到陈建发的绳子,刘秀梅开始打他。
陈果低着头一言不发,就这么受着。
刘秀梅打着打着忍不住说他。
骂他脏,骂着骂着像是积年的恐惧和怨气、不如意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直骂到夭折的大女儿。
你他妈以为我愿意吗?那老东西找了人,铁了心就是要把你抱走!我怎么拦?让人背后说我不孝吗?陈建发也他妈混账!自己的种自己都护不了。他妈的!孬种!
陈果抬头看了看刘秀梅。
她疯起来比陈建发好不了多少。
而且···他在刘秀梅眼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发泄的快感。陈建发每次打他都会扯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把累积怨气发泄在他身上。
一开始他只是疼,后来慢慢在他的表情上看懂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无力。
那种表情深深的印刻在陈果眼睛里,他忽然就懂了好多好多复杂的事情。
比如,什么叫孬种。什么叫不如意。
陈果从来没反抗过,他不知道,这是可以反抗的。他只是在偶尔瞥见的电视片段里,看见落荒而逃的小鬼子。从他们那里学会逃跑和躲藏。
他活的世界里,都是正义的化身,只有他一个,哑巴魔王,没什么法力,像个废物。
*
今天,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热烈欢迎。
来,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语文课上,老师刚在黑板上写完“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王老师就带着一个男生走进来。
小少年身高普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底下还是有隐隐约约好帅的声音。
大家好,我叫陈昭。请多关照。
台下响起一片欢迎的掌声。
陈果从诗词里抬起头看向他。
眼睛一直跟着他,走到自己身边,才收回来。
这是陈果第一次觉得自己脏。
身旁的少年身上散发着清香,和他闻过的所有洗衣粉味儿都不一样,比所有味道都要好闻。他穿着白鞋白体恤和浅蓝色牛仔裤。他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衣服和人。
他一坐下,陈果脸臊得通红,他第一次闻到自己身上人人说的酸臭味儿,像是针,细细密密得扎在他身上,比被陈建发捆着打还难受。
他怕自己脏了身旁的少年。
陈果搓着凳子不住地往身后、窗边缩去,怕少年口中也说出那些即使听了许多年,依旧让他觉得难堪的话语。
陈昭闻到了陈果身上的味道,只是皱了皱眉便没再说什么。他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他满肚子火没地发。
老头子和家里置气,打着出租车去学校拦住他,带着他就来到这么个荒山野岭的小村子。
要不是他十几年的亲爷爷,他立马报警。
老头把他手机收了,把他塞进这个学校。
强势的安排完以后,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乖孙儿,你不会抛下爷爷一个人吧,然后装着咳嗽了几声。
靠!他个老奸巨猾的臭爷爷。
嗯,和身旁这个捡破烂儿的一样臭。
好,咱们继续上课。
语文老师的声音召回了一众向后看的目光。
其实王老师没准备把他安排在陈果旁边,但空降生来的太突然,教室里早就坐满了人,没有其他位置了。
她心里也有点儿打鼓。可别小少爷晚上回去告状说给他安排在垃圾桶旁边了才好。
但是,该把谁换过去呢?
前几排都是学习好的,中间几排有家里安排了不想太靠后的。
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单独加个桌子了。让陈昭坐其他排。
*
谁喜欢你啊,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丑八怪,姑奶奶能看上你?秦可欣高傲的推开大头的礼物,目不斜视地走出教学楼。但还是在台阶上被重新拦住了。
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考虑考虑呗。大头说。
秦可欣已经十分不耐烦,对眼前人心里没个数的状态忍无可忍。随手指了一个人的背影。
我喜欢那样的,你滚吧。
大头回头看向那人,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秦可欣终于逃开了,迅速混进人群里,出了校门坐上车回家去了。
大头召了兄弟们,跟上了那个白色背影。
陈昭迷路了,镇子上的房子、巷子长得大差不差,甚至连门上贴的对子、门神都一模一样,他找不到老头的老房子了。
七拐八拐,走到了小学附近。红砖垒着矮矮的墙,小萝卜头们走的差不多了,只剩几个破旧的三轮车在收摊。
喂!前面那个!新来的!说你呢!大头叫住陈昭。
陈昭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暴躁地回头看过去。
大头领着人群迅速围过来,把他堵到矮墙边。
给我凑他!
一声令下,少年们冲上来拳打脚踢。
双拳难敌四脚。
陈昭想回手,架不住大头带的人实在多,又是常年打架的老手,上来四个人按住他其他人就开始往他身上招呼。
陈昭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陈果路过的时候本想从街另一边低调走过去,被他们看见了,要是打的不痛快,遭殃的又是自己。
但他余光分明看见一双很白的板鞋,白的发光,白的刺眼。
他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鞋,是在哪儿来着。
他忽然停住脚步,解下书包背在头上冲了进来。
围殴的众人被冲散了一瞬又围了上来。
熟悉的血腥气、臭味儿让他们很快住了手。
近段时间他们几乎不怎么拿陈果泄气了,实在难闻,而且,他们也慢慢长大了。多少知道,这样欺负人不好。
陈昭只觉得好不容易摆脱的垃圾堆味道突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盖了个彻底,像是整个人被撞进垃圾桶里,窒息不已。但拳头再没落在他身上了。
推着身上的人,找到一处可喘息的缝隙,陈昭正想大口呼吸。一只手盖在他脸上。
带着柠檬的清香。陈昭握着这双手,得以喘息。
他们打累了,放过狠话便原地解散了。
陈果忍着疼痛从陈昭身上起来,躺在一旁,大口喘息着。
好久没挨打了,好疼。疼的好像这几天平静的日子像梦一样。
喂,你没事吧。
陈昭坐起身,转头看向这个奇怪的少年。
陈果摇摇头,撑着地站起来,默默的离开了。
陈昭愣住了。他什么意思?
做好事不留名?还是瞧不起自己?
陈昭没受过这等冷遇。沉着脸跟上了陈果。
你他妈给老娘滚!脏东西。
院门在陈果脸前狠狠合拢,陈果愣住了。
这几年不管怎么追打,他从没被赶出来过。
自从上次刘秀梅打他,他依旧我行我素脏兮兮以后,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回不让他进院了。
陈果转身准备回到大街上,看到了那个干净的少年。
即使被围着打了一顿,少年身上依然很干净,只是染了些灰,裤子上沾了点儿泥,书包脏了,鞋子脏了。
喂!你什么意思!
少年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愤怒。
陈果摇摇头,退了两步说,没什么意思。
少年站在街边,泥土的道路衬得他越发一尘不染,陈果缩在胡同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两人对峙了半晌。陈昭耐不住性子,走上前。
陈果大退两步,完全藏进了阴影里。
你别过来。
陈昭正想骂人。听见他低低的说。
我脏。
一口气堵在心口。陈昭实在没法儿违心地安慰他说他不脏。
他是真的脏,比他家小区的垃圾桶都臭。
你还知道啊。半晌,少年小声抱怨道。
你怎么不回家?陈果问他。家里没人接你吗?在陈果心里,陈昭这样的小少年,就应该像秦可欣那样,穿的整齐漂亮,父疼母爱,车接车送,活在他想象不到的那个世界里。
怎么一个人被大头他们围堵?
转学生······
你迷路了?陈果问他。
陈昭脸难得红了,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住的房子什么样嘛?
陈昭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房子长得都一样,小爷根本认不出来。
一句小爷,陈果笑了。
陈小爷。多巧。
泥泞里的陈小爷,遇见了天堂落入凡尘的陈小爷。
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的样子,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
那你···不回家了?
陈果点点头。
嗯。她嫌我脏,把我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