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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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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沈屿关掉飞行模式,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顾寒舟发的。最早的一条是今天凌晨四点:“睡不着。”
然后是六点:“你几点到?”
七点:“我去机场等你。”
八点:“到了告诉我。”
九点:“飞机晚点了?”
十点:“我给你带了外套,这边降温了。”
十一点:“还有两个小时。”
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
下午一点:“还有四十分钟。”
两点:“还有二十分钟。”
两点半:“还有十分钟。”
最后一条是两点四十五分:“到了吗?”
沈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在非洲的时候,每天都会互相发消息,隔着时差和距离,很多话只能默默埋在心里。尤其顾寒舟从来都是关系安慰开解他,关于他自己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忧愁的事情,除了他。
但现在这些消息,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伸着手,说“你在哪?你什么时候到?你怎么还没来?”
沈屿迅速回答:马上到,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见我,可见某些人十分想念我啊。他关了屏幕,等着拿行李。传送带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背包迟迟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别人的箱子被一个一个拎走,心里想,顾寒舟现在一定站在出口,看着自动门开开关关,每次门开的时候都往前走一步,看到不是他,又退回去。他等了一个上午了。从凌晨四点到现在,十一个小时。他没睡。他睡不着。
背包终于出来了。沈屿拎起来,往外走。出口的自动门打开,他看到了顾寒舟。
他站在出口正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乱了,眼底的青黑比走之前更深了。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沈屿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到达大厅里的树,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出口的方向。门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了沈屿。停住了。
沈屿走出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走到顾寒舟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旁边有人拖着箱子经过,有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拥抱,有人挥手。他们站着,像两棵并排的树。
“你瘦了。”顾寒舟说。
“非洲的饭不好吃。”
“黑了好多。”
“太阳大。”
“手上有疤。”
“干活干的。”
顾寒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那件外套展开,披在沈屿肩上。“冷。穿上。”
沈屿没动。他站在那里,让顾寒舟给他穿外套。拉链拉上来,拉到最上面,碰到下巴。顾寒舟的手停在他领口,手指很凉。
“等很久了?”沈屿问。
“不久。”
“你凌晨四点就睡不着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十一条消息。从凌晨四点到下午两点四十五。”
他没说话。手指从领口移开,垂下来,碰到沈屿的手。沈屿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沈屿反手握住他,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回家。”
“嗯。”
车停在停车场。顾寒舟开车,沈屿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也开了。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
“饿不饿?”顾寒舟问。
“饿。”
“想吃什么?”
沈屿想了想。在非洲的时候,他每天晚上躺在帐篷里,想吃的能列出一张单子。红烧鱼、糖醋排骨、酸辣汤、小笼包、葱油拌面、蛋炒饭、火锅、烧烤、麻辣烫。想到睡不着,想到胃里发空,想到觉得这辈子吃不上中餐了。但现在真的回来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想吃,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都想吃。”
“都想吃是吃什么?”
“红烧鱼。糖醋排骨。酸辣汤。小笼包。葱油拌面。蛋炒饭。火锅。烧烤。麻辣烫。”
顾寒舟看了他一眼。“你吃得下这么多?”
“吃不下。但都想吃。”
“那就都做。吃不完放着。”
“谁做?”
“老管家。我让他准备了。”
沈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让他准备的?”
“你买票那天。我跟他说,沈屿要回来了。他想吃什么都做。老管家问,他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想。”
沈屿看着他。路灯亮了,一道一道地划过车窗,在他脸上明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顾寒舟。”
“嗯?”
“你是不是每天数着日子过的?”
他没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你走的那天。”
沈屿看着他。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很稳。但沈屿知道,这双手在夜里摸过无数次枕头旁边那个位置。确认他在。确认他没走。确认他还在那个遥远的、有时差的地方,活着,好好的。
“顾寒舟。”
“嗯?”
“我回来了。”
“嗯。”
“不走了。暂时。”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但这次会在家待很久。久到你烦。”
“不会烦。”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你在的时候,不用想。你在就行了。”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放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他的手很凉,沈屿的手很暖。
“回家吃饭。”
“好。”
车子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光秃秃的,但枝干还是伸展着。车停在门口,沈屿推开车门,闻到一股香味。红烧鱼。糖醋排骨。酸辣汤。小笼包。葱油拌面。蛋炒饭。还有火锅。老管家站在门口,看到沈屿下车,他笑了。
“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
“饭好了。都是您爱吃的。”
沈屿站在门口,看着老管家的笑脸,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听着顾寒舟在身后锁车的声音。忽然觉得,非洲很好,小灰很好,草原很好。但这里最好。这个门口,这顿饭,这些人。最好。
他走进去。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洗手,坐在餐桌前。顾寒舟坐在对面,厨师把菜端上来。红烧鱼、糖醋排骨、酸辣汤、小笼包、葱油拌面、蛋炒饭。摆了满满一桌。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模糊了。
沈屿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咸淡刚好,鱼肉很嫩,汤汁浓郁。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又喝了一口汤。酸辣开胃,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他吃了很多。吃到胃里撑得难受,还在吃。顾寒舟看着他,没拦。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偶尔给他倒一杯水。
“慢点吃。”
“嗯。”
“没人跟你抢。”
“嗯。”
“你哭了?”
沈屿摸了摸脸。湿的。“没有。辣的。”
“酸辣汤不辣。”
“……那就是酸的。”
“酸辣汤也不酸。”
沈屿放下筷子,看着他。顾寒舟坐在对面,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亮的,是等到了的那种亮。
“顾寒舟。”
“嗯?”
“我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
“在非洲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帐篷里,都想。想红烧鱼,想糖醋排骨,想酸辣汤。想你。排在所有菜前面。”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火锅的热气还暖。
“我也是。”
“你也想你自己?”
“想你。排在所有东西前面。”
沈屿笑了。低下头,继续吃。吃了一碗蛋炒饭,两笼小笼包,半条鱼,半盘排骨,一碗汤,一口面。吃不下了。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饱了。”
“嗯。”
“太好吃了。吃多了。”
“明天继续吃。”
“明天吃火锅。”
“好。”
“后天吃烧烤。”
“好。”
“大后天吃麻辣烫。”
“好。”
沈屿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好?”
他想了想。“因为你在。吃什么都是好的。”
沈屿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耳朵红了。沈屿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沈屿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顾寒舟面前。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他的味道,松木香,很淡。八个月没闻到了。
“顾寒舟。”
“嗯?”
“我回来了。”
“嗯。”
“不走了。暂时。”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但这次会在家待很久。久到你烦。”
“不会烦。”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你在的时候,不用想。你在就行了。”
沈屿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老管家在厨房洗碗,窗外有风,吹得桂花树的枝干沙沙响。沈屿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非洲很好,小灰很好,草原很好。但这里最好。这个家,这顿饭,这个人。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