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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总”与观望者 陈志远当上 ...

  •   李建设把红头文件推过桌面时,陈志远刚在对面坐下。椅子腿晃了一下。
      “下周一开村民大会。”李建设没绕弯子,手指敲着文件上鲜红的公章,“我在会上说,聘你当咱村的‘发展顾问”
      陈志远拿起那张纸。薄,有点扎手。
      “名头是虚的。”李建设盯着他,“但有了它,你办事算村里认的。丑话说前头,服不服,信不信,得靠你自己挣。”
      窗外传来王翠兰晾衣服的动静,竹竿架在槐树枝杈上,吱呀响。
      “我明白。”陈志远说。
      李建设“嗯——”了一声,拖得老长。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光,身形干瘦却挺直。
      “那四千六,柴有根入账了。”他忽然说,“账上记着,是你挣回来的。”
      陈志远喉咙发紧。
      他攥着文件走出去。院里,吴秋月蹲在墙根择菜,柴有根腋下夹着黑皮包,正跟人低声说话。看见陈志远,话头停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风刮过来,吹得文件哗啦响。
      ***
      村民大会在村委前空地上开。人来了不少,老头老太太搬小板凳坐前头,年轻人靠墙抽烟。妇女们聚一堆,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往台上瞟。
      李建设站在旧课桌后,扩音喇叭滋啦响。他说完春耕防汛,清了清嗓子。
      “再说个事。”他声音提高,“咱村这些年,年轻人往外跑,不是办法。陈志远,大伙儿都认得。”
      目光唰地扫过来。
      “他前阵子,把仓库里那堆烂果子卖出去了,挣回来四千六。钱不多,是个开头。”李建设拿起红头文件,“经村委研究,聘陈志远同志为乡村振兴发展顾问。主要帮着搞产业,找销路。”
      他把文件放下。
      “志远,上来说两句。”
      陈志远走过去。桌子矮,他得弯腰对准喇叭。底下黑压压一片脸,好奇的,怀疑的,漠然的。许青林靠在最远墙根,双手抱胸,嘴角似笑非笑。
      “乡亲们。”陈志远开口,声音被喇叭放大得有点失真,“我叫陈志远,土生土长的云岭人。回来为啥?我觉得咱村不该这么穷。”
      底下起了点骚动。
      “光说没用,我想干点实事。”他语速加快,“合作社的事,上次没说明白。这回,我先从小的做起。”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咱村山地多,土质偏酸,种粮食不划算。但种点高价值的经济作物,比如药材,也许能行。”
      王翠兰“嗤”了一声。
      “说得轻巧。”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种子钱谁出?技术谁教?卖不出去咋办?”
      陈志远看过去。
      “种子,我找渠道。技术,请农技站培训。销路——”他顿了顿,“我跑。像上次卖山货一样,一家家去磕。”
      吴秋月抬起头,手里的菠菜梗忘了扔。
      “那要是赔了呢?”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
      “赔了,算我的。”他说,“头一年试种,我出本钱。成了,大家跟着种;不成,损失我担。”
      底下哗然。
      李建设皱起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瞎逞能。”王翠兰嘀咕。
      许青林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带着嘲讽。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好了。”李建设拿过喇叭,“事就这么个事。愿不愿意跟着干,大伙儿自己琢磨。散会。”
      人群慢慢散了。议论声嗡嗡的。
      几个老头经过陈志远身边,点点头,叫了声“陈顾问”。语气客气,眼神飘着。
      王翠兰拎着小板凳,瞥他一眼。
      “年轻人,”她说,“步子别迈太大,当心扯着裆。”
      说完就走。
      吴秋月凑过来,压低声音:“志远啊,你真垫钱?”
      陈志远点头。
      “那……要是种成了,咋算?”
      “我出本钱,占三成。种的人出地出力,占七成。”
      吴秋月眼睛转了转。
      “我再想想。”她匆匆走了。
      空地上只剩陈志远一个人。风卷起碎纸尘土。
      办公室里,李建设在泡茶。
      “听见了?‘陈顾问’。叫得挺顺口。”他没抬头。
      陈志远苦笑。
      “面上客气罢了。”李建设吹开茶叶,“心里怎么想,难说。许青林走了?”
      “看见了。”
      “他那样的人,村里不少。”李建设喝了口茶,“在外头混过,又没混出名堂。回来,看啥都不顺眼,自己又不敢动。你越干,他越难受。”
      陈志远在对面坐下。
      “接下来打算咋弄?”
      “先摸底。”陈志远翻开笔记本,“哪些地适合改种,哪些人愿意试,得一家家问。”
      “问出结果呢?”
      “找苗。金银花、黄精这类药材,也许合适。”
      李建设盯着他。
      “你懂种地?”
      “不懂。但我可以学,可以请人教。”
      李建设手指敲起来。嗒,嗒,嗒。
      “行。你先摸。摸清楚了,列单子给我看。”他顿了顿,“会上你说赔了算你的——这话,收回去。”
      陈志远愣住。
      “村里的事,没有让一个人扛的道理。”李建设声音很沉,“真要试,村集体担一部分,你担一部分,种的人自己也担一点。风险共担,才能长久。”
      他放下搪瓷缸子。
      “这也是规矩。”
      陈志远站在那儿,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裤腿晃动。
      “我明白了。”
      ***
      陈志远先找张怀谷。
      张怀谷家在村西头,院里堆着木料锈铁皮。他正蹲地上修水泵,满手油污。
      听完来意,他没抬头。
      “我不种地。”扳手紧了紧螺丝,“我就修东西。”
      “没让你种。以后需要搭架子,搞滴灌,这些技术活得找你。”
      张怀谷动作停了。转过头。
      “给钱?”
      “给工钱。按天算,或者按件算。”
      他又拧了两下螺丝。
      “嗯。有事叫我。”
      下一家是吴秋月。她正在灶间烧火,锅里煮猪食,气味熏人。
      陈志远站在门口,把分成方案又说一遍。
      吴秋月搅着锅,没吭声。
      “秋月婶,您要是愿意,可以先拿半亩地试。种子钱我先垫,收成了再扣。”
      她停下勺子。
      “真能成?”
      “我不敢打包票。但比种玉米强。玉米一斤八毛,药材晒干了,一斤能卖几十块。”
      吴秋月眼睛睁大了。
      “几十?”
      “嗯。当然,得种好,得卖出去。”
      锅里的猪食咕嘟冒泡。
      “我……我再想想。得等孩子她爸回来商量。”
      “行。”
      陈志远转身要走,吴秋月又叫住他。
      “志远。你那个‘顾问’,一个月开多少工资?”
      他笑了。
      “没工资。村里没钱开。我自己掏腰包干活。”
      吴秋月愣住,张了张嘴。
      陈志远摆摆手,走了。
      他一连跑了七八家。有直接摇头的,有说“看看别人”的。愿意立刻点头的,一个都没有。
      傍晚,他走到村后那片坡地。地荒着,长满茅草灌木。夕阳照过来,茅草穗子泛金红的光。
      他蹲在地头,翻开笔记本,在“适宜地块”那栏把这片坡地圈出来。
      土质松,排水好,向阳。
      适合种药材。
      远处传来摩托车声。孙来顺骑旧摩托颠簸过来,后座绑着空竹筐。
      他刹住车。
      “哟,陈总。”咧嘴笑,“蹲这儿干啥?视察工作?”
      陈志远站起来,拍拍手上土。
      “顺哥,又送货?”
      “刚给镇上饭馆送了点菜。”孙来顺掏出烟递过来,“来一根?”
      陈志远摆手。
      孙来顺自己点上,吸一口。
      “听说你当官了。发展顾问?名头响亮。”他吐着烟圈,“真要搞药材?那玩意儿周期长,技术门槛高。咱这儿没人种过,悬。”
      “试试才知道。”
      孙来顺笑了。
      “行,有志气。”弹弹烟灰,“不过我可提醒你,药材这行当,水也深。种出来不算完,得有人收,有门路卖。胡老板那种土产店,可不收这个。”
      陈志远心里一紧。
      “顺哥有门路?”
      “我?”孙来顺摇头,“我就一跑运输的。不过——”
      他拖长声音。
      “县里有个药材市场,我常去。里头几个大收购商,我都认得。真要是种出来了,我帮你牵个线,没问题。”
      陈志远看着他。
      “那就先谢谢顺哥了。”
      “客气啥。都是老乡,互相帮衬。”他踩灭烟头,跨上摩托,“走了啊,陈总。有事招呼。”
      摩托车突突开远。
      陈志远站在原地。茅草在风里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他合上笔记本往回走。
      路过老槐树时,听见树下有人说话。王翠兰和几个妇女,声音压着,顺风飘过来几句。
      “……瞎折腾。”
      “年轻人,心气高。”
      “我看悬。种药材?咱祖祖辈辈都没弄过……”
      陈志远没停步。
      背后的话音,渐渐听不清了。
      回到家,天黑透。母亲留的饭在锅里温着。他扒了几口,没尝出味道。
      吃完饭,他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
      下午写的计划还在那儿。金银花,黄精,五户,半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关键点:销路。孙来顺?药材市场?需实地考察。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亮清冷冷的。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他想起会上那些目光。客气的,怀疑的,嘲讽的。
      又想起李建设的话:风险共担,才能长久。
      风从窗缝钻进来,桌上的本子哗啦翻了一页。
      他伸手按住。
      纸页粗糙,硌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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