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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回响 陈志远走到 ...

  •   陈志远走到姜丰年家院子外头,天刚泛青。院门敞着,姜丰年蹲在地头,背对门口,像尊石像。
      他拐进去。
      姜丰年没回头,手里捻着一撮土,凑到鼻子底下闻。土从他指缝漏下去,沙沙响。
      “姜叔。”
      “嗯。”姜丰年应了声,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他看了眼陈志远,“进城?”
      “去县医院,找怀谷。”
      姜丰年没接话。他又蹲下,抓了把土摊在手心。“这地,”他声音低,像跟土说话,“累着了。”
      陈志远跟着蹲下。
      “硬疙瘩。”姜丰年拨了拨土里的小颗粒,“光上肥,猛催,地受不了。跟人一样,吃撑了伤胃。”
      他顿了顿,抬头:“你们那试验田,我瞅过。”
      陈志远心里一紧。
      “苗壮,叶子油亮。可根扎不深。”姜丰年说,“底下土板了,水渗不下去。现在看不出来,等挂果,够呛。”
      他说得慢,一句是一句。
      “那……咋办?”
      姜丰年站起来,走到院墙根。那里堆着草木灰,几捆晒干的艾草薄荷杆子。“老法子。”他抓了把灰,又扯几片干艾草,在手心搓了搓,“草木灰,混这个,再掺点腐熟的羊粪。不贵,地里现成的。”
      他看向陈志远:“拌匀了撒下去。不图立马见效,是让地松快松快,歇口气。”
      陈志远愣住。
      这是姜丰年头一回主动说这么多。
      “姜叔,”他嗓子有点干,“您这方子……能教教我不?”
      “教啥。”姜丰年说,“土法子,上不了台面。”
      “我看得上。”
      姜丰年看了他一会儿,没吭声。他走回地头,捡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这么弄。”他边划边说,“草木灰三份,干艾草碎一份,薄荷杆子碎半份。羊粪要腐透的,两份。混匀了,撒之前先松土。”
      陈志远赶紧摸出手机记。
      “光记不行。”姜丰年扔了树枝,“得试。划一小块地,按我的法子弄。旁边留一块,按你们原来的。比比看。”
      “试验田?”
      “嗯。”姜丰年拍拍裤腿上的土,“我出地。就我院子边上那溜。”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陈志远站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啥。
      “怀谷那孩子,”姜丰年走到门口,回头,“性子轴,可心不坏。你去了,好好说。”
      门帘一挑,人进去了。
      *
      村口,许青林蹲在石墩子上,脚边搁个旧帆布包。
      “晚了。”
      “碰见姜叔,说了会儿话。”
      许青林挑眉:“姜老头?他能跟你说啥。”
      “说了个改良土的法子。还答应划块地做试验。”
      许青林眼睛瞪圆了。“真的假的?那老倔头……转性了?”
      班车摇摇晃晃开过来。
      车厢里空。两人坐到最后排。车颠得厉害。
      许青林抱着包,看窗外。“姜老头那法子,靠谱吗?”
      “不知道。得试。”
      “要是试砸了……”
      “砸了就砸了。”陈志远说,“至少他愿意开口了。”
      许青林扭过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许青林又看向窗外,“以前你肯定得问‘有科学依据没’。现在倒好,人家说个土法子,你立马记手机里。”
      陈志远笑了下,有点苦。“撞墙撞多了,知道疼了。”
      *
      县医院三楼,内科病房。
      靠窗的床上躺着个瘦小老太太,闭着眼,手上扎着点滴。张怀谷坐在床边小凳子上,背对门,低着头。
      陈志远敲了敲门框。
      张怀谷肩膀一抖,回头。看见是他,眼神闪了一下,又别开。
      “你咋来了。”
      “来看看婶子。”陈志远把一袋苹果放床头柜上。
      许青林跟进来,点点头。
      张怀谷站起来,凳子腿刮地刺啦一声。他看了眼母亲,示意两人出去。
      走廊尽头,开水房旁边。
      “婶子啥病?”
      “老毛病,心脏不好。这回晕地里了。”张怀谷说得简短,眼睛盯着地面,“住了三天了。”
      “钱够吗?”
      张怀谷沉默了几秒。“够。我自己有。”
      这话说得硬。
      “联盟有帮扶金。”陈志远说,“新方案里写了。技术员家里有急事,可以申请。”
      张怀谷猛地抬头。“啥新方案?”
      陈志远从里兜掏出那叠纸,递过去。
      张怀谷接过去,一页页翻。翻得很慢,手指在那些手写条款上停留。看到“技术失误帮扶金”时,他手指顿了顿。
      翻完,他合上纸,没说话。
      “大伙儿举了手。”陈志远说,“过半了。能推进。”
      张怀谷还是沉默。他把纸递回来。
      “你留着看。”
      “我看完了。”
      “那也得留着。”陈志远说,“这是你的那份。”
      张怀谷捏着纸,手指收紧。
      许青林开口:“怀谷哥,地里那霜霉病,我按你以前教的法子喷了药,好像压住点了。可底下那泵,我弄不来。响是响,出水断断续续的。”
      张怀谷看向他。
      “滤网堵了。”他说,“得拆开清。里头有个弹簧片,容易装反。”
      他说得自然,像以前在田埂上教人修机器。
      许青林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等等,我记一下。弹簧片咋分正反?”
      张怀谷接过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几笔勾勒出泵的结构,在一个位置标了个箭头。
      “这边朝外。”他说,“装反了,水压不够。”
      许青林凑过去看,连连点头。
      陈志远看着两人,没插话。
      等许青林记完,张怀谷把笔还给他,又看向陈志远。
      “王翠兰她侄子,”他忽然说,“那事……我话说重了。”
      陈志远摇头:“她后来找我了。说她侄子不争气,该骂。”
      张怀谷抿了抿嘴。
      “我娘这儿,”他说,“还得住几天。稳定了才能出院。”
      “不急。地里的事,许青林先顶着。”
      张怀谷“嗯”了一声。他低头看手里那叠纸,又抬头。
      “那试验田,”他说,“土壤检测报告我看了。pH值偏高,有机质含量低。光调酸不行,得补有机质。”
      陈志远心里一动:“姜叔刚也这么说。他还给了个方子,草木灰混艾草薄荷杆,加腐熟羊粪。”
      张怀谷眼睛亮了一下。
      “姜叔的方子?他肯说了?”
      “肯了。还答应划块地,让咱们试。”
      张怀谷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松了口气。
      “他那法子,听着土,其实有理。”张怀谷说,“草木灰补钾,艾草薄荷驱虫,羊粪养地。就是比例得调,不同土质不一样。”
      他又拿过许青林的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陈志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觉得这趟没白来。
      *
      回村时,下午阳光斜斜照下来。
      王翠兰站在路边树荫底下,像是在等人。看见陈志远,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陈志远走过去。
      “翠兰婶。”
      王翠兰“嗯”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瞟。她手里拎着个瓦罐,用布包着。
      “这个,”她把瓦罐往陈志远手里一塞,“自家腌的咸菜。没啥好东西。”
      罐子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热。
      “谢谢婶子。”
      王翠兰又擦了擦手,嘴唇动了动。
      “那个……”她声音压得低,“我侄子,昨天从拘留所出来了。”
      陈志远点头:“人没事就好。”
      “没事啥。”王翠兰声音忽然带了点哽,“浑身上下就剩嘴硬。工作丢了,城里待不住,说想回来。”
      她顿了顿,抬头看陈志远:“我想着……你那新方案,不是说要划试验田吗?”
      陈志远心里明白了。
      “姜叔那法子,”王翠兰接着说,“我听着……还行。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一把。你看……能不能给他划块地,按姜老头的法子试。不用大,巴掌大一块就行。”
      她说得急,像怕被打断。
      “工钱我们不要,就当学手艺。种出来的东西,归联盟。要是种砸了……损失算我的。”
      陈志远没立刻答。他掂了掂咸菜罐子。
      “巴掌大不行。”
      王翠兰脸色一僵。
      “至少得半分地。”陈志远接着说,“小了试不出效果。工钱按联盟临时工算,一天五十。种出来的东西,达标了联盟收,不达标……再看。”
      王翠兰愣住。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她别过脸,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你这孩子……”她嘟囔,“死心眼。”
      陈志远笑了笑。
      “地我明天去划。姜叔那边,还得您去说。他的方子,得他点头才能用。”
      王翠兰点头,点得用力。
      “我去说。”她说,“那老倔头……我拎两斤鸡蛋去。”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咸菜趁早吃,”她说,“放久了酸。”
      陈志远点头。看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怀里这罐咸菜,比啥都沉。
      路过姜丰年家院子,他往里看了眼。姜丰年正蹲在墙根那溜空地上,手里拿着卷皮尺,一边量一边在地上插小木棍。
      像是在规划。
      陈志远没进去打扰。他走到老槐树下,天已经擦黑了。
      树下没人。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
      他坐下来,把咸菜罐子放在桌上。手伸进里兜,摸出那叠纸,摊开。
      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风险测算,帮扶金,延长考核期……还有今天新添的:土壤改良试验田,姜丰年方子,王翠兰侄子。
      他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慢慢写下几个字:
      “地累了,得歇。”
      写完了,他合上纸,重新塞回里兜。
      夜风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谁家亮起了灯,一点黄晕,暖暖的。
      陈志远抱起咸菜罐子,站起身。
      该回家了。
      明天,还得去划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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