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新芽 周巧珍捏着 ...

  •   周巧珍捏着那个红信封,手抖得厉害。
      指关节粗大的手,青筋凸起。她捏了又捏,信封窸窣响。
      半天,没打开。
      “奶奶,您数数。”陈志远说。
      周巧珍摇摇头。
      她把信封按在胸口,按得很紧。然后走到堂屋那张褪色的毛主席像下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有些零碎票子,几张旧粮票。
      她把红信封放进去,盖上盖子。
      手还在抖。
      “志远。”她声音很轻。
      “哎。”
      “这钱……真是我那篮子换的?”
      “真是。”
      “人家不嫌?”
      “不嫌。都说编得好,有山里的味道。”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眼睛浑浊,但此刻亮晶晶的。
      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点点头,走到墙边,拿起新削的竹篾。
      手指摸上去,粗糙的触感让她平静了些。
      “我再编几个。”她说,“花样……再想想。”
      陈志远嗯了一声,走了。
      院门外的土路上站了会儿。里面竹篾摩擦的沙沙声,比平时快了些。
      像雨打在叶子上。
      ***
      王翠兰下午来借簸箕,一眼瞅见院里晾着的新竹篾。
      青亮,劈得又细又匀。
      “哟,周婶,这是要干大活啊?”她嗓门大。
      周巧珍笑了笑,手里不停。
      王翠兰凑近看那些半成品篮子。花纹不一样了。有山的轮廓,有云的卷边。
      “这能卖钱?”
      周巧珍手顿了顿。
      “卖了几个。”声音轻,“林溪那闺女拍的,网上有人要。”
      “多少钱一个?”
      “……三十五。”
      王翠兰眼睛瞪大。
      “三十五?”她重复一遍,掰手指头算,“竹子后山就有,篾子自己劈……十二个就是……”
      她算不清,但知道不少。
      站了一会儿,王翠兰没借簸箕,转身走了。
      脚步急。
      隔天,吴秋月端着一碗豆瓣酱,敲开林溪家的门。
      酱是红褐色的,油亮亮。盖子一掀,咸鲜香辣直冲鼻子。
      “溪啊,尝尝婶子这酱。”吴秋月把碗往前递,“老方子,晒足了三个伏天。”
      林溪正在剪视频,赶紧接过。
      “谢谢婶儿!闻着就香。”
      吴秋月没走,在屋里转了转,眼睛瞟向桌上的相机。
      “你那视频……就是拍拍日常?”
      “嗯,拍咱们村干活、吃饭、唠嗑,啥都拍。”
      “那……”吴秋月搓搓手,指指那碗酱,“这能拍不?”
      林溪愣了一下,笑了。
      “能啊!太能了!婶儿,您这酱怎么做的?”
      吴秋月话匣子打开了。
      从选豆子泡发,到拌料装坛,再到日晒夜露每天搅动。说到最后,她压低声音:
      “不瞒你说,溪,这方子是我姥姥传下来的。早些年,村里谁家办红白事,都来我家舀一碗。后来……都买外面的了,嫌麻烦。”
      语气唏嘘,但眼睛亮着。
      “你要是拍了,有人想看这酱咋做,我教!要是有人想买……”
      她没说完。
      林溪心里一动。
      她放下酱碗,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
      “婶儿,您看。”林溪把屏幕转过去,“我想做个‘云岭手作’小栏目,不图卖多少,就拍拍咱们村还有手艺的老人。编篮子的,做酱的,纳鞋底的……拍他们怎么做,也拍他们为啥做。”
      屏幕上打了几行字:“手艺·记忆·温度”。
      吴秋月识字不多,但看得懂。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好。”她终于说,“这比光卖东西好。”
      顿了顿,又问:“那……拍我,行吗?”
      “行!”林溪用力点头,“咱第一个就拍您这酱!”
      ***
      许青林是第三天傍晚找来的。
      林溪正在村口老槐树下调试补光灯。夕阳西下,光线柔和。
      许青林在不远处站了会儿。
      他穿着洗旧的polo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林溪瞥见他,招手。
      “青林哥!帮个忙,把这灯举高点儿。”
      许青林走过来,接过灯杆。他没问干嘛用,照着林溪指的方向举着。手臂僵。
      镜头里,槐树枝叶在暖光下轮廓清晰。
      “好了!”林溪拍完一段,“谢谢啊哥。”
      许青林没松手,还举着灯。
      “林溪。”他开口,声音干。
      “嗯?”
      “那个……”他舔舔嘴唇,眼睛看向别处,“拍视频,难学吗?”
      林溪转过头,认真看他。
      许青林被她看得不自在,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看你们整天摆弄这个,好像……挺有意思。”
      “想学?”林溪直接问。
      许青林噎住了。
      脸上闪过很多表情:犹豫,窘迫,一丝不甘。
      “城里……我以前在厂里,也管过宣传栏。”他语速加快,像在说服自己,“拍照,写通知,也算沾点边。现在回来,地里的活我插不上手,志远他们搞的那些,我也……不太懂。”
      他停住,深吸口气。
      “但拍东西,我看你拍,好像就是找角度,按开关。”声音低下去,“这活儿,我能不能干?”
      林溪没立刻回答。
      她接过补光灯,关掉。
      四周暗下来,只剩夕阳余晖。
      “青林哥。”林溪说,“拍视频不难。找角度,按开关,谁都能学会。”
      许青林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林溪话锋一转,“难的是,你想拍什么?为什么拍?”
      她指了指老槐树:“比如这棵树。你可以拍它长得高,叶子密。也可以拍树下的石凳磨得光亮,拍树根把青砖顶裂了缝。”
      “不同的拍法,讲的是不同的故事。”
      许青林愣住。
      他顺着林溪的手指看向槐树。看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这么多。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想拍啥。”
      “那就先看。”林溪笑了,“拿着手机,到处看。看到让你停下来的东西,就拍。拍坏了删,拍好了留着。”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有裂痕。
      “这个你先拿着练手。”她把手机塞给许青林,“不用急着还。”
      许青林接过手机,沉甸甸的。
      他握紧,又松开。手指在裂痕上摩挲。
      “谢谢。”他说,声音轻。
      “客气啥。”林溪背起包,“过两天我要拍秋月婶做酱,你要是有空,来帮忙打个灯?顺便看看我怎么拍。”
      许青林用力点头。
      “有空!”
      林溪摆摆手,走了。许青林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手机。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老槐树干上,微微发颤。
      ***
      李建设坐在村委会办公室的窗前。
      窗外天色渐暗,零星灯火亮起。他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牛皮封面磨得发毛。
      翻到中间一页。
      纸已经泛黄,脆得厉害。上面用铅笔画着模糊的线条和方块:“后山引水渠设想”、“村东晒场扩建”。
      都是他二十多年前写写画画的。
      没一样实现。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笔尖悬在纸上。
      停了很久。
      然后,在那些旧线条旁边,很轻地,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点了几个点,像刚冒头的芽。
      又画了一个篮子,线条简单。
      再画了个坛子,旁边写了个“酱”字。
      笔迹很新,和旧痕迹叠在一起。
      他看了会儿,合上本子。
      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门被推开,陈志远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晚风。
      “李叔。”陈志远拉过凳子坐下,“荒坡那边苗情稳定。章程草案柴会计修改第二稿了。还有……”
      他顿了顿。
      “周奶奶又接了五个篮子订单。吴秋月婶子找林溪拍做酱视频,许青林……在跟林溪学拍东西。”
      李建设听着,没打断。
      等陈志远说完,他嗯了一声,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看看。”
      陈志远打开,翻到最新那页。看到那些新画的圆圈、篮子、坛子,愣住了。
      他抬头看李建设。
      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皱纹舒展了些。
      “志远啊。”李建设开口,声音缓慢,“咱这村子,好像……有点活泛气了。”
      陈志远等着下文。
      “不是闹腾。”李建设补充,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是那种,往下扎根、往上冒芽的活泛。”
      他看向窗外。
      夜色浓了,但村里灯火比往年这时候,似乎多了几盏。
      零零星星,亮得扎实。
      “以前我也画过不少。”李建设收回目光,拍拍笔记本,“画的时候,总觉得差口气。不是差钱,是差……人心里那点信。”
      “觉得这事能成,愿意跟着往前挪一步的信。”
      他顿了顿。
      “现在好像有了。不多,就一点点。”
      陈志远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纸页粗糙,硌着指腹。
      他没说话。
      李建设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这芽冒出来了,就得护着。”老人声音很轻,却沉,“风雨还在后头。赵广源没动静,不是算了,是在憋别的招。县里把咱当案例看,是机会,也是担子。”
      “你得心里有数。”
      陈志远点头。
      “我知道。”
      李建设转过身,看着他。昏黄灯光下,老人眼睛深邃,像两口老井。
      “知道就行。”他说,“回去吧。明天……该干啥干啥。”
      陈志远起身,把笔记本轻轻放回桌上。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设又坐回了窗前,背影佝偻,却挺直。窗外,更深的夜色漫上来,但那些灯火,依然亮着。
      一盏,两盏,三盏。
      像散落在黑土地里的星。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李建设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页新旧交织的涂鸦。
      看了很久。
      然后,在页脚空白处,用铅笔很轻地,写了两个字。
      “新芽。”
      笔尖顿住,留下一个浓黑的小点。
      像种子,刚摁进土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