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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苗到了 孙来顺涨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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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陈志远正蹲在张怀谷家院里,看他把那台旧水泵大卸八块。屏幕上跳着“苗圃刘老板”。
“陈总!您订的辣椒苗育好了,第一批五千株,壮实得很!”刘老板嗓门亮,“您看啥时候拉走?就是运费……最近油贵,跑您那山路得加五十。”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今天能发车吗?”
“下午就能装!司机电话我给您,到了县货运站,您得自己找车接进村。”
挂了电话,陈志远心里那点高兴劲儿晃了晃。他转头对张怀谷说:“苗到了,下午得去县里拉。”
张怀谷正用钢丝刷蹭活塞上的积碳,头也没抬。
“嗯。”
陈志远往村口走。得找孙来顺。
老槐树下,那辆蓝色旧货车停着。孙来顺蹲在轮胎边上,拿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听见脚步声,他眯眼抬头,咧嘴笑了。
“哟,陈总。”
“顺哥,下午有空不?辣椒苗到了,得跑趟县里。”
孙来顺“啧”了一声,挠挠头。
“下午啊……怕是不行。”他站起来,拍拍裤腿灰,“这车早上起来就咳喘,发动机声音不对。万一路上趴窝了,您那苗可耽搁不起。”
陈志远愣住。
“那得修多久?”
“说不准。”孙来顺摸出烟点上,“车老了,零件难找。要不您问问镇上别家?就是价钱……可能贵点。”
话说到这份上,陈志远只能点头。他摸出手机打给刘老板给的司机号,响了七八声才通。
“云岭村?那破路我们大车不进!只送到县货运站,你们自己想法子接!”对方嗓门粗,说完就挂。
陈志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回头。孙来顺已经钻进驾驶室,车子发动,突突突冒着黑烟,掉头往镇子方向开。开得稳稳当当。
一点不像有毛病。
***
李建设在办公室看文件,老花镜滑到鼻尖。陈志远推门进去。
“李叔,孙来顺的车‘坏’了。”
李建设摘下眼镜,慢慢折好。
“又坏了?”他哼了一声,“他那车,该坏的时候准坏。多少年了,就这套路。”
“苗等不起。镇上别的车……”
“有。”李建设把眼镜盒放进抽屉,“可云岭村这路,又远又烂。没点好处谁愿来?来了也得翻倍要价。孙来顺吃准了这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
“以前村里卖点山货粮食,都是他拉。价钱高一两成,大家认了,图个方便。你现在要成规模进苗出货,他这点心思,不够看了。”
陈志远沉默。
“他是怕往后运输不用他了?”
“怕?”李建设转过头,“他是算得精。你现在刚起步,量不大,但往后要是真起来,运输就是大买卖。他现在卡你一下,涨点价,探你底。你服软,以后价钱就他说了算。”
窗外麻雀叽喳。
陈志远嗓子发干。
“那我怎么办?”
李建设走回桌边,拿起凉掉的茶杯抿了一口,皱眉。
“我去找他。”他抓起外套,“你该干啥干啥。但志远,记着——这是第一次我帮你出面。往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你得自己学会应付。”
门关上。
陈志远站在原地,手里那把仓库钥匙硌得手心发疼。
***
仓库西角灰扑扑的。锈铁管、破阀门、缠成团的滴灌带,还有那台锈得看不出模样的柴油水泵。张怀谷蹲在地上,用撬棍一样样拨开,分门别类。
陈志远想帮忙,却插不上手。那些零件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张怀谷却能准确说出哪个接头还能用,哪个阀门锈死了。
“水泵锈得厉害。”张怀谷用袖子擦外壳,露出斑驳红锈,“得拆开看。缸体没裂,就能救。”
陈志远学他蹲下。
“怀谷哥,孙来顺那边……”
张怀谷动作顿了顿。
“嗯。”
“李文书去找他了。可我心里没底。这次解决了,下次呢?”
张怀谷没接话。他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卷卷崭新黑色软管,塑料膜还没撕。
“这是好东西。”他搬出来放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孙来顺那人,我打过交道。”声音不高,语速慢,“他跑运输,消息灵通。镇上谁家要货,县里啥价钱,他都清楚。以前村里人卖东西,都靠他牵线。”
陈志远抬头。
“他还赚差价?”
张怀谷点头。
“李文书也知道。可没办法,村里没人比他更熟门路。他不帮忙,东西就卖不出去,或卖不上价。”
他拿起一个阀门,对着光看螺纹。
“你现在搞合作社,要自己找销路,统一拉苗。他那些门路,用不上了。运费这块,以前零散收,现在成批走,他肯定想抬价。”
陈志远懂了。
想起卖柿饼时孙来顺轻车熟路的样子,想起他说镇食堂可能要换承包人。
这人不止是个司机。
他是盘踞在物流和信息网上的一个节点。
“那咱们……”
“先修好喷灌。”张怀谷打断他,语气平,“地里的问题,比车的问题要紧。车能找别的,地等不了。”
他站起来拍灰。
“清点差不多了。能用的大概六成,缺些接头过滤网,得去县里配。水泵我拉回去修。”
陈志远也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看着地上分好类的零件,又看看张怀谷沾灰的脸。
踏实感回来了一点。
***
下午,李建设回来了。
陈志远和张怀谷正在院里冲洗零件。水管哗哗响。
李建设背着手走过来,脸色看不出喜怒。
“谈妥了。”他说,“明天早上,孙来顺去县里拉苗。运费涨两成。”
陈志远关掉水龙头。
“两成?”
“嗯。”李建设摸出烟点上,“他说油价涨,零件贵。我压了压,没压下来。两成,是他给的‘面子价’。”
他把“面子价”三个字咬得重。
张怀谷蹲地上刷阀门,没抬头。
陈志远擦擦手。
“谢谢李叔。”
“谢啥。”李建设吐烟,“我这张老脸,就值这点价了。下次,你自己去谈。”
他顿了顿。
“孙来顺还提了个条件。”
“什么?”
“往后合作社要是成规模出货,运输得优先找他。”李建设看着陈志远,“他说他熟路,也熟收购点。换了别人,没他好使。”
陈志远没立刻答应。
他想了想。
“优先可以,但价钱得公道。不能他说多少就多少。”
李建设笑了。笑容里有点赞许。
“行,这话我记着。下次你跟他谈,就这么说。”
他抽完烟,踩灭烟头,走到柴油水泵旁蹲下,摸了摸锈蚀的外壳。
“这东西,当年是我去县里买的。”声音低了些,“想着有了喷灌,坡地旱田就能种点别的。可买回来,没人会用,装一半就搁下了。一搁,十年。”
他站起来拍灰。
“修吧。修好了,是你们的本事。”
说完背着手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
晚上,陈志远在租的老屋里算账。
笔记本摊在桌上,屏幕光映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苗钱、运费、配件费……加一起,超预算了。
尤其是运费。
孙来顺涨那两成,听起来不多,可往后要是常态化,就是一笔不小开支。而且这才开始——苗拉回来,种下去,以后施肥、打药、收成、卖货,哪样都离不开运输。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
窗外黑漆漆的,远处有狗叫。
手机屏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想起张怀谷白天的话。
“地里的问题,比车的问题要紧。”
是啊,车的问题再麻烦,总能想办法。地要是种不好,一切白搭。
可车的问题,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不致命,但难受。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叮当声。
由远及近。
是孙来顺那辆旧货车。车斗里不知装了啥,开起来哐啷哐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车子从窗外驶过,车灯晃了一下,照亮屋里斑驳的墙。
然后远去了。
叮当声渐渐消失。
陈志远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孙来顺那辆车,白天说坏了要修,晚上却能跑得这么欢。
是修好了?
还是压根没坏?
他摸出手机,想给李建设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问了又能怎样?
这次李建设出面,解决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得自己想办法。
可办法在哪儿?
他不知道。
窗外恢复了寂静。远处,谁家的狗叫累了,也歇了。
只有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光映着一串数字,和一张紧锁眉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