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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天的修复店 入夏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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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第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北城的老城区。
青灰色的瓦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蜿蜒的石青砖路迅速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两旁昏黄的路灯。整条街都被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行人寥寥,连平日里热闹的杂货铺都早早拉下了卷帘门。
唯有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还亮着暖得让人安心的灯。
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砚知。
底下一行更小的字:旧物修复。
陆寻站在屋檐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黑色的警裤裤脚早已湿透,紧贴在小腿上,带着微凉的湿意。他刚从郊外的现场赶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密封袋包好的物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三天前,队里重启了一桩搁置五年的失踪案,唯一的线索,就是受害者家里遗留下来的一块破损严重的老黄杨木牌。
木牌裂成了两半,边缘磨损,雕刻的纹路模糊不清,队里辗转问了好几家修复店,都被婉拒,最后是局里负责物证的老法医提了一句:老城区有家“砚知”,店主手极巧,再碎的东西,都能拼回来。
陆寻推开门,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与外面的阴雨湿冷截然不同,店内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蜡油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待修复或是已经完工的旧物:停摆的老式座钟、开裂的陶瓷花瓶、掉了页的旧书、磨秃了的钢笔……每一样都带着时光的痕迹,被细心地安放着。
而店主,就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
陆寻的目光顿了顿。
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干净的手腕。他低着头,长发微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和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正捏着一把细小的刻刀,专注地对着一块小木片打磨,神情安静得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玻璃,连有人进门都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陆寻轻咳了一声,他才缓缓停下动作,抬眼看来。
那一瞬,陆寻心里莫名地轻了一下。
男人的长相是偏清冷的类型,眉眼干净柔和,瞳色是浅淡的棕,像浸在温水里的玉,没什么情绪,却也不显得冷漠,只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有事?”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落在棉絮上的雨,没什么起伏。
陆寻回过神,走上前,将手里的密封袋放在了工作台边缘。
“你好,我是刑侦支队的陆寻,”他出示了一下证件,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有一件证物需要修复,情况比较急,麻烦你看看还能不能修。”
男人的目光落在密封袋上,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多问,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挑起袋子,仔细看了片刻。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对待的不是一件冰冷的证物,而是易碎的生命。
“裂了两处,主纹断裂,边角缺片,”他平静地陈述,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可以修,但需要时间。”
“多久?”陆寻追问。
“一周。”
陆寻松了口气。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太多。
“费用方面……”
“不用。”男人打断他,将密封袋放回桌面,重新拿起刻刀,目光落回自己手头的活计上,姿态疏离却礼貌,“警队的证物,免费。留下联系方式,修好我通知你。”
他从头到尾,都没再抬眼看过陆寻一眼。
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穿着警服、浑身带着凌厉气息的刑警,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陆寻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工作的侧脸,看着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安静得太不寻常了。
像藏在旧物里的故事,沉默,却引人探寻。
陆寻没再多打扰,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稳稳地握着刻刀,窗外的雨还在下,店内的灯光温柔地包裹着他,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风雨。
像一座安静的孤岛。
陆寻推门走进雨里,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却莫名想起了店内那股安心的暖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刚才放下密封袋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了对方的手。
很凉,很软。
像一块温凉的玉。
雨幕之中,陆寻忽然对这个叫砚知的小店,和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店主,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
他不知道,这场因一块旧木牌而起的相遇,会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和沈砚的生命里,荡开怎样绵长的涟漪。
门内,沈砚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抬起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浅棕色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刑侦支队。
警察。
他沉默地拿起桌上那个密封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
五年前的旧案。
不知为何,心底那层早已尘封的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轻轻掀开了一角。
沈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将密封袋收好,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磨手中的旧木。
只是这一次,那根一向稳定的手指,却微微,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