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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中葬礼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城市还沉在浓稠的雾里,连路灯都被浸得发虚,昏黄的光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晕。
      沈砚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厉害,屏幕亮起的瞬间,“林女士”三个字在黑暗里泛着冷光。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指尖先一步摸向桌角那只铜铃——巴掌大,铜皮磨得发亮,是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据说能“引魂归位”,在他手里,倒成了提醒自己要冷静的信物。
      “沈师傅……”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哭腔,像被雨泡软的棉线,断断续续的,“我儿子……他还是走了。”
      沈砚坐起身,折叠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无数次告别磨出来的温和,像温水一样裹住对方的崩溃:“我知道了,林女士。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摸黑套上那件藏青色工装——领口磨起了毛,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支黑色水笔和一小包薄荷糖,用来安抚那些崩溃的家属。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清俊,眼底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青黑,只有在看向桌角铜铃时,眼神才会软一点,像在跟老伙计打招呼。
      作为一名殡葬师,他见过太多死亡。从襁褓里的婴儿到耄耋老人,从意外横死到久病辞世,每一张脸都在他手里被整理妥当,送向最后一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能看见的,远比别人更多——那些停留在逝者身边的、淡蓝色的执念,像雾一样,不肯散去,缠着他,要他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要他帮着了却那些没完成的心愿。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他买了杯热豆浆,指尖捧着纸杯,才勉强驱散凌晨的寒气。出租车司机打了个哈欠,从后视镜里看他:“师傅,这么早去殡仪馆?”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雾越来越重,连远处的高楼都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极了那些逝者的脸,明明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再也跨不过的生死。
      “现在的年轻人啊,想得开,提前给自己订葬礼的都有。”司机絮絮叨叨,“不像我们那时候,提死都忌讳。”
      沈砚没接话,只是把豆浆杯握得更紧了些。他见过最忌讳死亡的人,也见过最坦然面对死亡的人,可无论哪一种,在真正的离别面前,都只剩下狼狈和不舍。而他的工作,就是在这狼狈和不舍里,搭起一座桥,让活着的人能好好告别,让走了的人能安心离开。
      车停在老旧居民楼楼下,林女士已经等在单元门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外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沈砚,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沈师傅,我儿子才十九岁啊……他失踪了三年,我们找了他三年,最后等来的却是这个消息……”
      沈砚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把薄荷糖递过去,糖纸在雾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女士,先别哭,孩子还等着我们送他最后一程呢。”
      薄荷的清凉慢慢在空气里散开,林女士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她攥着沈砚的手腕,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沈师傅,求您了,让他走得体面点,他从小就爱干净,连校服都要叠得整整齐齐……”
      “我知道。”沈砚的声音很稳,像一剂定心针,“我会的,一定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低温的冷意扑面而来,瞬间冻得沈砚鼻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白汽。
      他提着工具箱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冰冷的冷藏柜,金属柜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最里面的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腕骨凸起,像精心雕琢的玉石。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遗体,指尖轻轻拂过对方冰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你好,我是沈砚,负责这场葬礼的统筹。”沈砚主动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男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清冷的脸。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褐色的,像结了冰的湖水,看向沈砚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打量,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陆承,入殓师。”
      简单的五个字,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沈砚注意到,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专门用来掩盖遗体异味的精油,味道很淡,却能瞬间压下太平间里让人不适的气息,像在冰冷的死亡里,点了一盏暖灯。
      “逝者是林屿,十九岁,三年前失踪,昨天在城郊的河里被发现。”沈砚翻开手里的档案,指尖划过那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和此刻躺在冷藏柜里的那张苍白冰冷的脸,判若两人,“家属希望能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让他走得安详。”
      陆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林屿的脸上,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冻得发紫的脸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腹摩挲着那些细碎的划伤:“他的脸有冻伤,还有多处划伤,需要修复。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太平间的冷气吞掉,只有沈砚能勉强听清:“我能感觉到,他有很强烈的执念。”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做殡葬师五年,这是第一次遇见能和自己“看见”同样东西的人。那些淡蓝色的执念,只有他能看见,像雾一样缠在逝者身边,不肯散去,只有了却了心愿,才会化作光点消散。而眼前这个叫陆承的男人,竟然也能感觉到?
      “执念?”沈砚不动声色地反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档案袋,纸页被捏得发皱,“你是说……家属还有没放下的事?”
      陆承抬眼看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沈砚的脸,带着一点看穿一切的锐利,像冰刀一样划开表面的平静:“不是家属。是他自己。”
      他的指尖再次落在林屿的额头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像是在感知什么,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我能通过触摸,看到逝者生前的关键记忆。他的记忆里,全是火,还有一个人的背影。”
      沈砚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看向林屿。
      果然看见一团淡蓝色的雾气正缠在少年的手腕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拽着,不肯松开。那雾气很浓,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几乎要凝成实体,在冰冷的空气里轻轻晃动,像在挣扎,像在呐喊。
      “我知道了。”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喉咙发疼,“葬礼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我会和家属沟通流程,你这边负责修复遗容,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陆承“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开始仔细检查林屿的伤口,白大褂的衣角在冷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安静的鸟,落在冰冷的太平间里。
      沈砚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久到指尖都冻得发麻,才转身离开太平间。门被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摸出手机,指尖有些颤抖。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
      晚上八点,沈砚回到自己的工作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门面,挂着“安念殡葬”的牌子,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两盆万年青,常年青绿,在雾里泛着湿润的光。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桌上放着没整理完的葬礼流程表,桌角的铜铃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在等他回来。
      他刚坐下,就看见一团淡蓝色的雾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像一条小蛇,蜿蜒着爬到他的脚边,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是林屿。
      “你想找什么?”沈砚轻声问,声音放得很柔,生怕惊扰了他,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少年的身影晃了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淡蓝色的雾气在他身边翻涌,带着一种混杂着愧疚、思念和恐惧的情绪,像一团乱麻,缠得沈砚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林屿在哭,在喊,在拼命想告诉别人什么,可生死相隔,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化作这团雾,缠着他,不肯离开。
      “别急,慢慢说。”沈砚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雾气,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碰了一块冰,“我听着呢,不管是什么,我都帮你。”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也惊得那团淡蓝色雾气瞬间散了开去,像被风吹散的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砚皱了皱眉,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陆承”两个字,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沈砚,你过来一趟。”陆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白天那个冷静自持的入殓师判若两人,像被风吹皱的湖水,“我在林屿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现在?”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点了,太平间早就该锁门了,只有值班的保安在门口打盹。
      “嗯。”陆承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在太平间等你。”
      挂了电话,沈砚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凌晨的雾还没散,夜里的风更冷了,吹得他脸颊生疼,连耳朵都冻得发麻。他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催着司机快点,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既紧张又好奇——陆承到底看到了什么?
      太平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沈砚推开门,就看见陆承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他的指尖紧紧攥着照片的边缘,指节泛白,眼底藏着一种沈砚看不懂的情绪,像悲伤,又像愧疚。
      “你看这个。”陆承把照片推到沈砚面前,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是两个少年,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笑得灿烂。左边的少年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是十九岁的林屿;右边的少年比他高一点,眉眼锋利,嘴角带着一点痞气,手搭在林屿的肩膀上,看起来关系极好,像一对亲兄弟。
      “这是十年前。”陆承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照片上,像在看一段遥远的往事,“林屿的记忆里,这场火灾,就是在这栋楼里发生的。他的哥哥,就是右边这个少年,在那场火灾里去世了。”
      沈砚的指尖落在照片上,冰凉的纸质触感传来,他看着照片里两个少年的笑脸,突然明白了林屿的执念——他不是死于意外,他是在寻找,寻找十年前那场火灾的真相,寻找哥哥死亡的原因。
      “他失踪的这三年,是不是一直在找这个?”沈砚抬头看向陆承,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团雾:“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自责。他觉得,是自己当时害怕,没跟着哥哥一起进去,才导致了哥哥的死亡。他想告诉家属,他不是故意失踪的,他只是想给哥哥一个交代,想知道哥哥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太平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冷得像冰。沈砚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又想起了林屿身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淡蓝色雾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疼。
      “明天,我去问问林女士。”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喉咙发疼,“关于那场火灾,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陆承“嗯”了一声,把照片收起来,站起身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沈砚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薰衣草香,像在冰里藏了一朵花。
      “你没事吧?”沈砚皱了皱眉,指尖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是不是太累了?”
      陆承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像结了冰的湖水,把刚才的颤抖都藏了起来:“没事。”
      他的动作太快,太疏离,像一只被惊扰的刺猬,瞬间竖起了全身的刺。沈砚看着他,心里莫名有点失落,却也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嗯。”
      沈砚转身离开太平间,门被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承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盏昏黄的灯,背影孤单得像一座孤岛,在雾里,慢慢模糊。
      第四节灵堂的白菊
      葬礼定在三天后,天空飘着细雨,把整个城市都浸得湿漉漉的,连风都带着水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灵堂设在殡仪馆的小厅里,白色的花圈摆了一圈,中间放着林屿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和生前一模一样,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林女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时不时抹一下眼泪,哭声压得很低,像在怕惊扰了什么。
      沈砚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灵堂门口,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语气温和,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每一个流程,像一个精准的钟表,连一丝差错都没有,给那些崩溃的家属,一点安稳的依靠。
      陆承站在灵堂中央,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朵白菊,慢慢走到林屿的棺木前。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了棺木里的少年,把白菊放在林屿的枕边,然后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屿的脸颊,声音很轻,像在对林屿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我帮你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他们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一软。这三天里,他们一起找林女士了解了十年前的那场火灾——原来林屿的哥哥当年为了救一个被困在火里的小孩,冲进了火场,再也没有出来。林屿一直觉得,是自己当时害怕,没跟着哥哥一起进去,才导致了哥哥的死亡,所以他失踪了三年,一直在寻找当年那个被救的小孩,想问问他,哥哥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而昨天,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孩,现在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了。她告诉林屿的家属,当年林屿的哥哥最后说的话是:“告诉我弟弟,别怕,好好活着。”
      这句话,沈砚已经转告给了林女士,也对着那团淡蓝色的雾气,说了一遍又一遍。
      仪式进行到一半,牧师念完悼词,家属上前做最后的告别。林女士趴在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雨里,碎成一片:“小屿啊,妈妈知道你辛苦了,你放心走吧,你哥哥在那边等着你呢……他不会怪你的……”
      就在这时,灵堂里突然亮起了一团淡蓝色的光,那是林屿的执念,在灵堂中央慢慢凝聚成一个完整的少年身影。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笑得眉眼弯弯,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像刚放学回家,正要喊一声“妈”。
      少年的目光扫过灵堂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沈砚和陆承身上,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像星星一样,在灵堂里飘了一圈,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走了。”沈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释然,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陆承站在他身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砚的脸上,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灵堂里的烛火,暖得像融化的冰,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你也能看见,对吗?那些执念。”
      沈砚没有否认,他转过头,看向陆承,眼底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像在阳光下的水:“嗯。我能看见。”
      雨还在下,灵堂里的烛火轻轻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双紧紧握着的手。沈砚看着陆承的脸,突然觉得,那些在生死边缘行走的日子,那些独自面对执念的夜晚,好像都不再那么孤单了。
      他是殡葬师,能看见逝者的执念;他是入殓师,能触摸逝者的记忆。他们站在死亡的边缘,为每一个逝去的人整理遗容,送别最后一程,也在这冰冷的死亡里,找到了最滚烫的活着的意义。
      “以后,还有很多这样的事。”沈砚看着陆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许下一个承诺,“我们一起。”
      陆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会拒绝,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冰里化开的水:“好。”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灵堂的窗户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两人的脸上,暖得像拥抱。沈砚看着身边的陆承,又看向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这个被雾笼罩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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