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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荷里活道 正好,香港 ...

  •   正好,香港林氏集团的并购案心理风险评估启动了。
      创始人年事已高,几个子女为遗产争夺不休,收购谈判陷入僵局。合同墨迹未干,宋宁次日清晨便已落地香港。这般雷厉风行,让林氏对接的人也不由暗自点头。
      接下来的三周,她以中环酒店为据点,日复一日地工作十六个小时。会议室的白板写满又擦净,律师、会计师、高管、林氏全家老小的脸孔在眼前轮转。她沉默地观察,记录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拆解每句客套话底下的真实意图,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冰冷数据里,寻找那些活生生的、属于“人”的破绽。
      关键的会议在第二周。长桌两侧壁垒分明,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那位林老先生坐在主位,白发苍苍,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大多时候阖着眼,仿佛倦极欲眠,任由子女们为了股权、资产、公司的未来控制权吵得面红耳赤,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宋宁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喧嚣的争执上,而是牢牢锁定了那位看似超然的老人。她注意到,每当长子因激动而拔高音量时,老人置于扶手上的左手,小指会难以察觉地微微抽动。而当小女儿带着哭腔开始诉苦时,他那看似放松搭在桌上的右手,会不经意地蜷起,食指指腹极轻、极快地在木质桌面叩击两下。
      中场休息,她把眉头紧锁的投资方负责人请进小会议室。
      “他在演戏。”宋宁开门见山,将摊开的笔记本推过去。
      负责人愣住:“什么?”
      “所有的疲惫、无奈、左右为难,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她的指尖点着记录,“长子激动,他小指颤动——那不是焦虑,是压抑兴奋的下意识泄露。小女儿哭诉,他握拳轻叩——那不是烦躁,是克制掌控欲时的条件反射。”
      “可是……”负责人眉头皱得更紧,“他若不想卖,何必演这一出?”
      “不,他想卖,而且迫切想卖。”宋宁合上笔记本,声音冷静,“但他要的不仅是更好的价钱,更是享受这最后的、至高无上的掌控感。只要一天不落笔,他就是这盘棋唯一的执棋者,所有人——他的子女、你们、甚至时间——都得围绕他的意志打转。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恐怕比金钱更让人沉醉。”
      “那我们……”
      “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宋宁抬眼,目光清冽,“下次会议,我会在场,当面叫停投资。我需要你在我开口时,表现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负责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万一彻底激怒他……”
      “不会。”宋宁摇头,语气笃定,“对这种人而言,被看穿固然会恼羞,但也意味着他遇到了真正的对手。戏,演给不懂的人看才有价值。一旦台下坐着的,是能拆穿他每一处设计的行家,这戏也就演不下去了。他会愤怒,但之后,他会尊重你——因为你是唯一那个,没被戏法迷惑的人。”
      再次坐回长桌旁,宋宁的位置被调整到了投资方核心席。当林老先生又一次用那种苍老、疲惫、充满无奈的声音,重复着“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车轱辘话时,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足以穿透略显嘈杂的会议室,落在每个人耳中。
      “林先生,抱歉打断,我能否说两句?”
      所有的争论霎时停歇,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老人缓缓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向她,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这位是?”
      “宋宁,投资方特聘的行为分析顾问。”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方才聆听各位讨论,我有些或许不太成熟的观察。”
      “讲。”老人向后靠进椅背,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如鹰隼。
      宋宁没有立刻回应林老,反而转向己方的负责人,声音清晰而果断:“基于我的专业判断,以及目前僵持不下的局面,我建议,我方不再提出任何新的加价条件。现有方案已是市场公允价值的体现,若林先生家族最终认为出售并非最佳选择,我们表示理解并尊重。”
      她顿了顿,才重新看向主位上神色莫测的老人,露出一个极淡、却毫无退让意味的微笑:“当然,如果林氏确实有意促成交易,那么,或许我们都需要拿出更多的诚意,停止一些……无谓的消耗。”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长桌对面,林氏众人,尤其是那位老人,脸上闪过清晰的错愕。他们没料到,对方的态度会如此强硬,更没料到,掷出这强硬一击的,会是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安静得几乎被忽略的女人。
      而宋宁,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那道审视的目光,背脊挺直,没有丝毫动摇。
      林老先生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震惊、被冒犯的怒意、算计……最终,沉淀为一种奇异的、近乎玩味的平静。他盯着宋宁,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脸上逡巡,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却带着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有意思。”他慢悠悠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宋小姐,今年贵庚?”
      “三十。”
      “三十……”老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仿佛穿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码头上扛大包。如今的年轻人,了不得,了不得。”
      他撑着拐杖站起身,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子女与下属,不容置疑地宣布:“今天的会,就到这里。”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宋宁身上,锐利如昔,“宋小姐,赏脸留下,陪我老头子喝杯茶?”
      那天下午,宋宁与林老先生在茶室对坐了一小时。没有谈及任何条款数字,说的尽是些陈年旧事,家族风雨,人生起落。老人说起他十七岁赤手空拳闯荡香江的岁月,说起如何从码头苦力做到一方巨贾,说起如今膝下儿女只知争产、不见担当的失望。
      “我不是贪那多出来的一分一厘,”老人抿了口醇厚的普洱,眼神望向窗外繁华的中环,“我只是想看看,这群不成器的,到底有没有半点本事,能从我手里把这江山‘抢’过去。可惜啊,除了哭闹,便是算计,没一个真有魄力。”
      宋宁捧着温热的茶杯,只是微笑:“晚辈唐突了。”
      那场茶叙并未直接落定任何事,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扭开了锈死的锁头。三天后,林老先生在最终协议上签了字,条件甚至比投资方预想的更为理想。
      签约仪式后,负责人紧紧握住宋宁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宋总,您真是……神了!”
      宋宁微笑着将手抽出,语气平淡依旧:“分内之事,您过奖了。”
      当晚,团队设宴庆功。中环顶尖餐厅的露台上,香槟塔映着维港璀璨的夜景。所有人都在欢笑、碰杯、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宋宁亦噙着得体的微笑,与人交谈,举杯共饮,扮演着完美的项目主导者角色。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空空荡荡,回响着香槟气泡破碎般的细微声响。
      她提前离了席。中环的夜未深,西装革履的精英刚从玻璃幕墙的森林中脱身,汇入霓虹流淌的街道。游客的闪光灯偶尔亮起,切割着潮湿的夜色。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声响。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小腿传来微微的酸胀感,她才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无意识地抬头——
      路牌上写着:荷里活道。
      这个名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撞开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她记得,季然曾随口提过,这条陡峭的旧街上,藏着一家古怪的小画廊。老板脾气更怪,只收合眼缘的画,平日大门紧闭,不做生意。但如果你知道密码,便能进去一睹那些被私藏的作品。
      他说,密码是老板独生女的生日:980712。
      宋宁站在路口,望着那条向上蜿蜒、被昏黄路灯浸润的老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两旁挤挤挨挨的旧唐楼,有的化身为时髦酒吧,传出隐约乐声,有的仍是老铺,铁闸紧闭,贴着褪色的招租启示。
      她应该回酒店。明天一早的航班,行李尚未收拾,最终报告还差一个收尾。
      可她站着,没有动。
      巷子深处有风穿堂而过,携来潮湿的、属于旧时光的尘埃气,与某家酒吧逸出的、慵懒沙哑的爵士蓝调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飘忽不定。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侧的酸麻变为一种固执的知觉。然后,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她抬起脚,转向了那条斜斜向上、通往未知的小路。
      画廊并不难找,藏在一栋灰扑扑唐楼的底层。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旧木门,漆成沉默的黑色。门把上方,一个小小的密码锁闪烁着幽微的红光,像一只静静窥探的眼睛。
      宋宁停在门前,看着那排数字键。路灯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应该立刻转身。这没有意义,甚至有些可笑,像一种无声的、不该有的妥协。
      然而,在理智发出更明确的指令前,她的手指已经抬起,按下了那串数字:
      9、8、0、7、1、2。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令人心悸。锁舌弹开,门露出一道缝隙,里面是无边的黑暗,混合着陈年油彩、松节与尘埃的气息,悄然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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