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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是个雨夜啊 苏晓觉得宋 ...

  •   苏晓觉得宋宁最近有点不对劲。
      倒不是说工作出了什么岔子。相反,宋宁交付的东西比以往更缜密,方案里的风险推演列得密密麻麻,几乎到了苛求完美的地步。但就是……太拼了。拼得有点没道理。
      公司最近并没有需要连夜赶工、火烧眉毛的大项目。可宋宁办公室的灯,亮得越来越晚。苏晓作为助理,有时不得不陪着——倒不是宋宁要求,而是她自己手头也有些零碎事要收尾。她隔着玻璃,能看到宋宁坐在电脑前,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是在写方案,更多时候,是长久地对着屏幕,滚动,停顿,时而快速记录些什么,时而又陷入沉思。
      有几次苏晓进去送需要签字的文件,或是提醒她订的晚餐到了,瞥见过宋宁的屏幕。不是常见的行业报告或数据表格,而是一些……艺术相关的网页?展览现场图,晦涩的策展理念阐述,甚至是一些看起来年代颇久的项目档案。

      只有宋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关于季然。
      夜深了,办公室只剩宋宁一个人,她在搜索框里输入“季然策展”,一条条往下翻。
      不只是公开的大项目,还有那些边边角角的,艺术节评审、非营利机构的顾问、甚至早期一些名不见经传的联名合作。资料散落在各处,报道、图片、偶尔流出的现场视频片段。
      看多了,一些重复出现的词跳出来。“痕迹”、“重构”、。她注意到,他选的艺术品,或者他主导的展览主题,总有点“破”东西。不是破烂的破,是破了之后再被拾起、被以一种新的逻辑重新组装的东西。
      她像个偏执的档案管理员,把这些碎片一点点收集、归类,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没什么理由,,她的有些行为近乎偏执,但她控制不住。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得看清楚。

      眼睛发酸,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
      从第一次在香港见他,到后来上海,到那天晚上,再到电影院门口那场戛然而止的雨。
      她复盘自己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反应,评估当时的策略是否最优,有没有露出不该有的破绽,或者……不该有的期待。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些错,过早暴露了目的性,在某些瞬间,被带离了节奏。甚至过早地交出了自己。但她也做对了一些事,比如那些能在季然心中留下印象的,高度频繁的认知交流。
      只是,这“对”与“错”的评判标准,似乎越来越模糊。
      她烦躁地关掉网页,又忍不住点开那个归档文件夹。最新的文件,是上周他在香港某个小型论坛上的发言摘要,助理随手转发给她的。她看了三遍。
      她不敢贸然和季然打擂,只能躲起来,一个人把擂台擦了又擦。
      不能就这么算了。

      在她无计可施折磨自己的时候,林薇找她喝咖啡,闲聊时说:“哎,季然是不是几年前在国外搞过个大展?听说最近又被人翻旧账了,有点麻烦。”
      宋宁“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她没问细节,只是过了一会儿,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林薇最近在看的某个展览上。
      只是私下,她没去问季然,也没动用任何可能被察觉的私人关系去打听。她只是调出了自己能公开查到的、关于那个展览的所有信息,中文的,外文的,正面的,争议的。然后又顺着那些争议点,查了查当时涉及的艺术家背景,展品的流转记录,以及当年那些零星报道的出处。很杂,很碎。她花了两天晚上的时间,把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梳理,剔除情绪化的言论,留下可验证的事实和逻辑链。最后,她整理成一份冷静的、不带任何建议的分析摘要,重点标出了几个可能被放大攻击的风险点,以及对应的、公开的法规或惯例依据。没有结论,只有事实和可能性。
      弄完已经是后半夜,然后她通过一个绝对干净、无法追查的中转方式,发到了一个她认为足够安全、也足够季然能注意到的邮箱地址。
      没有署名,没有附加信息,就像一份来路不明的参考资料。

      发出去之后,她清空了所有相关搜索记录和临时文件,合上电脑。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她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烦躁,似乎平息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茫。

      之后几天,她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但是她总貌似不经意翻了一下杨锐的社交账号,翻了一下季然的所有社交媒体,以及他关注的,粉丝互动前几的所有账号。甚至扒到了吴屿等人的账号。季然不自己发,但是泛好友圈会时不时有他一个侧影出现。
      季然的生活还是如常,该吃吃该喝喝。

      直到有一天,她例行浏览行业资讯时,发现之前隐约有些苗头的那点“旧账”风波,已经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点水花都没留下。处理得干净利落,甚至没什么人注意到它曾经泛起过微澜。
      她知道,这不可能是她那点分析起的作用。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刚刚因“做多了点什么”而产生的、微弱的踏实感,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丝自嘲。
      一切如常。

      又过了些日子,听说季然回京了。然后,宋宁收到了那份手工书写的请柬,素白雅致的纸张,送到她办公桌上。
      里面是张素色请柬,手写的字,请她去个胡同里的院子吃饭。地址藏得深。
      宋宁不知道这份请柬是和意味,但还是去了。

      那院子很安静,门口就两盏灯笼。屋里一桌,连她也就六七个人。除了季然,都是上了年纪的,穿得普通,说话慢悠悠的,聊兰花怎么养,聊刚挖出来的竹简上那几个字到底念啥,聊南边雨水多对老路有啥影响。听着像唠家常,细品又都不是家常。
      季然不怎么插话,就坐着听,谁茶杯空了,他给续上。
      后来一位头发全白的老爷子说起现在好些事儿太浮躁,季然才放下杯子,很自然接了句:“是,所以像宋总这样,能静下心把事儿琢磨透的,不容易。”
      他把宋宁之前在一个小会上提过的、关于老东西怎么才能不赔钱还长久的一点看法,三言两语说了说,说得挺明白,也没夸,但桌上其他人听了,都朝宋宁这边看了看,那眼神不一样了。
      宋宁握着温热的茶杯,看明白了这局。
      这不是带她认识人,这是给她铺了块砖。为她那份没明说、也不知道用没用的“地图”。但她清楚,以季然的本事,她那点东西,顶多算个参考。这情,领得有点重。
      散的时候,院子里就剩他们俩。天凉了。

      “谢谢。”宋宁说。
      季然看着黑漆漆的胡同口:“该谢的是我。”他顿了顿,“你费心了。”
      宋宁没接这话。车来了,她上车走了。
      车里暖气足,她看着窗外,心想,这样也好。她看了点他门道里的东西,他给了点他地盘上的面子。
      清楚,不黏糊。
      之后几天,各忙各的,有事说事,没事不联系。

      那天晚上下大雨,宋宁加班到十点多才下楼。雨大得跟泼水似的,门口廊檐下都站了好几个等车的人。她正低头看叫车软件,前面有辆车按了下喇叭。
      抬头,是那辆眼熟的黑车。后窗降下一半。
      “上车。”季然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宋宁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股湿气。车里很干,有股淡淡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木头味。他没说话,司机从前座递了杯热饮递过来。热牛奶,脱脂。
      宋宁身材控制的时候会喝脱脂牛奶。
      “路过。”他说,眼睛看着前面。雨刮器来回刮,前面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宋宁捧着那杯牛奶,没喝。车里安静,就听见哗啦啦的雨声。
      她知道这绝不可能是路过。这雨,这时间,这地点。

      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大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了一个白噪音的罩子里。车里这点空间,显得又小,又安静,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宋宁转过头看他。他还看着前面,侧脸绷着。
      “季然。”她叫了一声。
      他睫毛动了一下,没吭声。

      “那报告,”宋宁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对你也就是多个参考。那顿饭,情我领了,也够了。”她停了一下,“我们之间,公事公办,挺清楚的。这样就行。”
      她把“这样就行”说得很清楚。不想要这雨夜里莫名其妙的牛奶。
      季然没说话。
      车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前面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模糊的雨幕后面跳,映在他眼里,一明一暗。
      绿灯亮了。
      “走吧”季然开口冲着司机说。
      司机慢慢踩下油门,车重新动起来,开进白茫茫的雨里。从始至终,他没看她,也没再说一个字。
      车开到她小区楼下,停稳。
      “谢谢。”宋宁低声说,推开门,一头扎进雨里。
      黑色的车停在原地,没马上走。雨刮器停了,雨水瞬间把前玻璃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季然坐在车里,没动,看着那个已经没人的门口。过了好一会儿,车才重新开走,消失在铺天盖地的雨幕里,一点声音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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