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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飞蛾扑火 杨锐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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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锐不知道他把宋宁公司的事情告诉季然,到底是对是错?
几天前,几个艺术家聚会,季然来了一趟,闲聊时杨锐“随口”提了句,说最近听说心镜咨询那边似乎不太顺,好像在一个关键案子上看走了眼,业内有些议论。
季然闻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杨锐的目光落在季然沉静的侧脸上,心里那点犹豫,像烟头的灰,弹了又生。他不清楚季然到底听进去多少,又会作何反应。是彻底袖手,还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上来。
告诉季然,或许是给宋宁递了把刀,也或许是推了她一把。谁知道呢?
这圈子就这样,消息走得比风快,人情薄得像张纸,是福是祸,看个人造化。
场内,浮华正盛。
宋宁觉得脸颊笑得有些僵。香槟气泡细密上升,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底发涩。她正与人交谈,对方客气而保留,话题绕着圈子,就是不落到实处。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她知道。可时间不等人。
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方向——灯火最盛处。季然坐在那里,不是因为艺术。艺术不值钱,值钱的是他身后那个姓氏所代表的庞大网络。谁不知道他背后是整个季家?
就在这时,与季然交谈的老者声音略略提高,带着笑意:“……现在这些年轻人搞的新鲜玩意儿,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越来越跟不上了。就说看人,以前讲眼缘,讲历练,现在倒好,一堆模型数据。听说有家专门搞这个的咨询公司,叫什么……心镜?”
空气静了一瞬。
季然正用银匙搅着咖啡,闻言动作未停,眼皮都没抬:“王伯伯说的是‘心境咨询’?听过一耳朵。”他顿了顿,像在回想,“他们创始人,是叫宋宁吧?前段时间在一个什么峰会上见过一面。”
他放下银匙,瓷器相碰,清脆一声响。“倒是听父亲提过一句,说现在有些新兴的评估方法,结合心理学和数据,在复杂人事判断上,有点意思。”
话说得平淡,事不关己。没提具体,没评成败,只点出“听过父亲提过”。
旁边另一位与季家相熟的长辈适时接话,笑着摇头:“老季眼光毒,能入他眼提一句的,多少有点门道。”
季然没再接话,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他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掠过场内衣香鬓影,没什么焦点。陈可可在一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季然略侧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下头。客气,而疏离。
另一桌上,几位衣着考究的男士正低声交谈。
“……那个宋宁,有点意思。之前几个案子,下手又准又狠,看着不像会走眼。”
“听说这次看错了人?也难怪,天才和疯子,一线之隔。她一个女人,单枪匹马做到这份上,难得。”
“怕不是裙带关系吧?宋宁长得不赖,谁知道哪些业务是倚仗谁来的?你没见季然今天特意提了?”
“兴趣归兴趣,生意归生意。”说话的人顿了顿,“季家能提一句,多半是那套方法论本身入了眼。没听说季家和那位宋小姐有什么私交,再说季然今晚带着伴来的,你看不到?”
先前那人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不过,刚才听季然那语气,他父亲似乎对这类新方法还有点兴趣?”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说。这些低语,在流淌的音乐和笑语中,并未传到宋宁耳中,却像细微的尘埃,悄然改变着某些氛围。
晚些时候,季然与那位王总移到偏厅。陈可可没跟过去。
偏厅里相对安静。王总啜着茶,看向季然:“集团最近在推瀚海和远洋那两个跨境并购案,你知道的,战略层面定下的,势在必行。”
季然点头。
王总放下茶杯,语气缓了缓,却更沉:“有些话,本不该我多说。但你父亲的意思,你总沉迷那些艺术,终究不是正途。季家这么大的摊子,将来总要有人接手。这次既然你对这两个案子‘有意’,就好好参与进来,也当是给你自己,立立威。”
季然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淡淡道:“我明白。”
王总看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都在演戏,都在撑着。
宴会厅的浮光流金,像一层黏腻的糖浆,裹得人透不过气。接近尾声,人流开始松散。
陈可可察觉到季然周身弥漫的低气压,不是怒气,是一种更彻底的疏离与乏味。
她凑近些,温热的气息带着甜香拂过他耳畔,声音放得又软又柔:“累了?我们走吧。” 她挽住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握,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季然没有挣开,任由她带着起身,向主人及邻近的宾客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一同离席。
通往休息室的走廊相对安静,厚重的绒毯吸去了足音,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残余。陈可可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依偎过来。在转角无人处,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仰起脸看他。
廊灯的光线昏黄,给她姣好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眼里盛着清晰的关切,和一点点诱哄的妩媚。“别不高兴了,”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搔刮,“这种场合就这样,应付过去就好了。”
说罢,陈可可微微踮脚,闭上眼,将红唇送了上来,是一个索吻的姿态。季然垂眼看着她靠近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精心描绘的唇瓣形状漂亮。
他没有躲,甚至在她贴上来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头,方便她的动作。
唇上是柔软的、带着润泽膏体的触感。他合上眼,像一个沉默的、温顺的接受者。
她的舌尖试探地润湿他的唇缝,他微微张开了些,允许了更深的交缠,可揽在她腰后的手,却只是虚虚地搭着,没有收紧。
直到陈可可不满足地、撒娇般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季然像是被这细微的痛感拉回神。他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抬手,用指腹不甚在意地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也顺势结束了这个吻。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淡,听不出喜怒,率先转身朝前走去。
宋宁觉得脸上那层完美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冗长的宴会终于散了。
她踩着虚浮的步子与人一一作别,转身的瞬间,嘴角的弧度便垮塌下来。
回到公寓,黑暗迎面扑来。她甩掉折磨脚踝的高跟鞋,昂贵的礼服像失去支撑的蛇蜕,无声委顿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开灯,她径直走向酒柜,摸出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对着瓶口灌了下去。
烈酒烧过喉咙,一路灼进胃里。她的脑海中又浮现晚宴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绕来绕去、就是不落到实处的话,还有季然置身事外的冷淡,和陈可可依偎在他臂弯里的画面……
所有的一切混杂着深重的自厌,翻搅着,几乎要将她吞没。
酒瓶很快见了底。视线开始模糊旋转,像浸了水的油画,边缘氤氲开去。理智在酒精灼烧下噼啪作响,碎成一片片带着火光的残屑。可某种更深层的、被职业训练刻入骨髓的东西还在惯性运转,冰冷,机械,像精密仪器在浓烟中尚未停摆的齿轮。
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地浮上来,尖锐地刺破混沌:季然今晚的出现,绝非偶然。
为了什么?
试探?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自己否决。若是试探,不必带上陈可可。那画面太刻意,太昭彰,反而不像他惯常迂回的路数。
那么……是援手?这可能性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更深的寒意。像一场精心计算过的雪中送炭,炭是热的,送炭的手却是冷的,隔着一段礼貌而遥远的距离。可动机呢?那深不见底的动机是什么?怜悯?施舍?还是一场更庞大棋局里,无关紧要的一步闲棋?
无数个“为什么”在翻腾的酒精和滚烫的羞耻中疯狂滋长,纠缠成一张没有出口的网。胃里灼烧得厉害,喉咙发紧,可脑子里的齿轮还在徒劳地空转,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混乱中,另一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幽光,微弱,却带着诱人的、近乎自毁的引力——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打破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长达数月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机会。
她需要说点什么。
必须说点什么。
哪怕是最不堪的醉话,哪怕会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也焚烧殆尽。那点幽光在黑暗的心室里摇曳,带着飞蛾扑火般绝望的热度。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指尖冰凉,抖得厉害,通讯录里的名字模糊一片。她凭着本能,或者说,凭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冲动,点开了那个从未拨出、却早已刻在心底的名字。
忙音。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她即将崩断的神经上。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无望的等待里彻底碎裂时,通了。
“喂?”
季然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不高,平稳,没有询问。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透过电波,在死寂的深夜里,一下,又一下,冰冷地敲打着她的耳膜。
宋宁张了张嘴,喉咙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她发出了声音,嘶哑的,破碎的,说了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意识在酒精和情绪的猛烈冲刷下,迅速沉入一片黑暗无声的虚无。耳边最后残留的,似乎只有那平稳到冷酷的呼吸,和自己剧烈到疼痛的心跳。
……
天旋地转,宋宁感觉自己躺在一个不断旋转的吊床上,旋转得越来越快。除此之外,一种冰冷的清醒,比疼痛更清晰地浮上来——昨晚电话是她自己拨出去的。在她被酒精浸泡、理智却未曾完全湮灭的深夜,是她亲手,拨通了季然的号码。
电话。
她撑起身,摸到摔在一旁的手机,点亮屏幕。
通话记录最顶端,凌晨2:14。季然。18:07。
十八分钟。
宋宁盯着那串数字,宿醉的难受在脑内侧旋转,头晕想吐。
但她说了什么?季然说了什么?
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毛玻璃。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开口问了句“为什么不联系我?”声音嘶哑,语句或许破碎。
那种倾泻的感觉是真实的——对着听筒那头,她说了。那些在清醒时绝不会出口的质问,那些被挤压、被掩藏的情绪,或许就在那十八分钟里,找到了一个裂缝,不管不顾地涌了出去。
她慢慢把手机放回身侧的地板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轻响。
灰白冰冷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她赤着脚,脚踝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十八分钟。是她自己选择的、长达十八分钟的通话。一个打破横亘在他们之间长久沉默的、笨拙、失态、却足够清晰的信号。一个在绝境里,她唯一能抓住的、可以主动掷出的石子,不管它会激起怎样的涟漪,或沉入怎样的深潭。
结果未知。但动作已经完成。
至少,那令人窒息的僵局,被她亲手,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凿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