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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伏笔 夜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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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瓷将写完的笔记合上,指尖划过扉页上潦草勾勒的瓷氏族徽,笔尖的墨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深黑的渍,像极了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绪。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是帮他追查旧档案的律师发来的消息:【瓷先生,之前提的那批1998年的海外贸易记录,我在市档案馆的备份里找到了残缺片段,关键词有“北美联合资本”“强制收购”,但后面的内容被人为销毁了,我再找找其他线索。】
瓷指尖顿了顿,回复了一句“辛苦”,将手机推到角落。
残缺的线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十几年。从他能独立追查真相开始,瓷氏覆灭的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诡异——父母的“意外”坠机、公司账目突然断层、资产被拆分后迅速被几大海外财团接手,而所有线索的终点,都指向了那片遥远的大陆。
他曾以为是巧合,可随着调查深入,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每一步,不让他靠近真相分毫。
“咔嗒”一声,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深秋的凉意。
瓷回头,看见美利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身上穿的是瓷前几天随手丢在沙发上的针织开衫,尺寸略大,衬得他肩线显得更宽。
“还没睡?”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放下了手中的族徽草图。
美利坚走过来,将牛奶放在他手边,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视线扫过那枚熟悉的族徽,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看你灯还亮着,怕你饿,热了杯牛奶。”
他的目光落在草图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族徽的纹路:“这个纹样很好看,是你们家的标志?”
瓷没否认,点了点头:“小时候见过一次,凭着印象画的,想找找相关的老物件,看看能不能带出点线索。”
美利坚的手指顿在半空,收回时,轻轻擦过瓷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他移开目光,状似随意地说:“古董店最近在收老瓷器和旧物件,要不要明天一起去看看?我认识几家店的老板,或许能帮上忙。”
瓷抬眼看他。美利坚的提议太过巧合,他不是没察觉过。从搬来的第一天起,美利坚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生活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的追查方向,美利坚似乎都了如指掌。
警惕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可看着美利坚眼底真切的关心,又想起这几个月来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冒时深夜送来的药,加班时永远温热的饭菜,甚至记得他对牛奶甜度的要求,连放糖的分量都分毫不差。
他终究是松了口,轻声道:“好。”
美利坚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
等美利坚离开,阳台只剩下瓷一个人。他端起那杯热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冷。
手机再次震动,是律师发来的新消息,附带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瓷先生,你看这个,是从旧贸易公司的档案里找到的,照片里的人好像是当年瓷氏的合作方,背面写了名字,我查了一下,这个人现在在北美定居,开了一家投资公司,你要不要联系他试试?】
照片有些泛黄,画面里站着五个男人,中间的人穿着西装,眉眼依稀能辨认出是当年瓷氏的副总。照片的角落,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人群边缘,身形挺拔,隐约能看出金发的轮廓。
瓷的指尖抚过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脏莫名一跳。
那个身形……怎么有点像美利坚?
他揉了揉眼睛,照片的分辨率太低,又看不太真切。或许是巧合,毕竟美利坚是金发,而照片里的人,只能勉强看出浅淡的发色。
瓷将照片保存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闪过孤儿院的雪、梦里那个金发小男孩的脸,还有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以及美利坚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浅冰蓝色眼睛。
种种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隐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可他抓不住,也理不清。
第二天一早,美利坚准时出现在楼下。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风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金发梳理得整齐,眉眼间少了几分日常的温和,多了一丝疏离的贵气。
“上车。”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目光落在瓷身上,“今天去的几家店,藏在老巷子里,不好找。”
瓷坐进车里,鼻尖萦绕着车内淡淡的雪松味,和美利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车子驶进老城区,穿过狭窄的石板路,停在一条挂满红灯笼的巷子口。巷子里的店铺多是古色古香的装潢,挂着“古玩”“字画”的招牌,偶尔有游客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美利坚熟门熟路地带着瓷走进一家挂着“砚山堂”牌匾的店铺,老板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人,看见美利坚,笑着迎上来:“美先生,今天来又帮朋友找物件?”
“帮他找些瓷氏相关的老物件。”美利坚侧身让瓷站在前面,指了指瓷,“王伯,你这里有没有1990年代的瓷氏旧物,比如族徽摆件、旧书信之类的?”
王伯摇了摇头,领着他们走进里间的库房:“瓷氏的东西太扎眼,十几年前就被收走了,不过我这里有个东西,或许你朋友会感兴趣。”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银质的胸针,胸针的造型正是瓷氏的族徽,只是边缘有些磨损,还沾着些许褐色的锈迹。
瓷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拿起胸针,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瞬间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他有一枚一模一样的胸针,是父亲送他的七岁生日礼物,后来在孤儿院的混乱中弄丢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找到。
“这枚胸针怎么来的?”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伯回忆道:“二十年前,有个穿西装的男人送来的,说放在这里寄卖,后来一直没来取,我就一直收着了。那个男人……好像是个外国人,金发,眼睛是淡蓝色的。”
美利坚的指尖轻轻搭在瓷的手腕上,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他看着王伯,语气平静无波:“记得他的长相吗?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征?”
“记不太清了,”王伯挠了挠头,“只记得他说话的口音有点怪,不像普通的外国人,而且……他放下胸针时,眼神一直盯着门口,好像在怕什么人。”
瓷的心脏猛地一沉。
外国人,金发,淡蓝色眼睛。
还有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猛地抬头看向美利坚,对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的温度,似乎比平时低了一些。
“美先生,你认识这样的人吗?”瓷故意问道,指尖摩挲着胸针上的锈迹。
美利坚摇了摇头,笑了笑:“我来东方才几年,没见过这样的人。不过或许是十几年前的旧人了,也可能是来旅游的游客。”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可瓷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
离开店铺时,巷子里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美利坚走在外侧,伸手将瓷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避开了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
“小心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阳光透过巷口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美利坚时,对方喊出他名字的瞬间,心脏那阵莫名的悸动;想起梦里那个给她面包的小男孩,和美利坚的眉眼渐渐重合;想起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和美利坚一模一样的身形。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美利坚,会不会就是那个当年在孤儿院陪他度过寒冬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藏在真相背后,让他追查了十几年的人?
他没有立刻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轻声道:“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美利坚回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恢复了自然:“跟我客气什么。”
车子驶离老巷子,美利坚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瓷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指尖紧紧攥着那枚胸针。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而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或许就是真相背后,最深的那个伏笔。
中午,美利坚带瓷去了一家隐蔽的私房菜。餐厅建在湖边,木质的桌椅,落地窗外是摇曳的芦苇,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点完菜,美利坚去洗手间,瓷趁机拿起他的手机,解锁密码是他的生日——这是美利坚自己说过的。
他点开相册,翻找着相关的照片。在一个隐藏的相册里,他看到了很多张自己的照片,有他加班时的背影,有他睡觉时的侧脸,还有他在古董店拿起胸针时的样子。照片的拍摄时间,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而在相册的最后,有一张合照,是二十年前的孤儿院门口。照片里,两个小男孩站在一起,一个穿着小小的黑色西装,眉眼精致,正是小时候的自己;另一个金发碧眼,浅冰蓝色的眼睛,正朝着镜头笑,手里拿着半块面包。
照片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美利坚的字迹:【我的瓷,找到你了。】
瓷的手指猛地顿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终于想起来了。
孤儿院的雪,那个给她面包的小男孩,那个喊他“瓷”的小孩,就是美利坚。
而那个瓜分了他家族,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元凶,也是美利坚的家族。
手机被突然抽走,美利坚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苍白的慌乱。
“瓷,你听我解释……”
瓷缓缓抬头,看着他,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美利坚,我问你,1998年,瓷氏被瓜分的时候,你在哪里?”
美利坚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这枚胸针,”瓷拿起桌上的胸针,掷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你当年把它丢在这里,是不是就是为了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追查自己的仇人,还对你动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进美利坚的心脏。
他蹲下身,想去捡那枚胸针,却被瓷用力推开。
“别碰我。”
瓷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厌恶,让美利坚浑身发冷。
他看着美利坚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愧疚和绝望,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瓷!”美利坚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我只是……只是怕你知道真相后恨我!”
“放开。”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放!”美利坚死死攥着他的手,眼底泛起红意,“瓷,我喜欢你,从孤儿院那年就喜欢你!我找了你十几年,我不想失去你!”
“喜欢?”瓷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用瓜分我家族的方式喜欢我?用隐瞒真相的方式喜欢我?用看着我痛苦十几年的方式喜欢我?”
他用力甩开美利坚的手,后退两步,眼神里的疏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美利坚,我嫌脏。”
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美利坚。
他僵在原地,看着瓷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那扇餐厅的门重重关上,将他隔绝在外面。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的瓷,终于知道了真相。
而他,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