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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总是梦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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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梦见那片白水璧。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水。不是流动的水,是静止的、透明的水,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玉,将天地都裹在里面。她站在水中央,低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不是现在的影子,是许多年前的,十七岁的,或者更小的,还没有学会说谎的年纪的影子。
水底沉着什么。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她的真心。
每次她想弯腰去拾,水面就会起雾。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白得像孝布,厚得像她这些年说过的所有“好”。
她就在雾里醒来。
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她分不清是泪,还是梦里那片白水璧的水汽,跟着她一路漫过了醒与梦的界限。
C第一次见到L,是在大三那年的秋天。
校园里的梧桐正在落叶,一片一片,黄得很有耐心。她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经过操场边的林荫道,看见一个男生靠在单杠上抽烟。
他抽烟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摆给谁看的好看,而是一种自然的、与自己身体相处得很好的好看。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散开,消失在梧桐叶漏下的光斑里。他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操场上的足球赛,神情专注而又漫不经心——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竟然同时存在。
C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十米的空气和满地落叶,落在她脸上。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后来C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想那个笑。它来得太快,太理所当然,好像他早就认识她,早就在等她,早就在这个秋天的这个下午准备好了这个笑,只等她走过来。
“同学,”他说,“你书掉了。”
C低头。她抱着的书里,最上面那本果然滑出去一半,摇摇欲坠。她慌忙调整姿势,书没掉,倒是怀里的笔记本滑了出去,落在落叶上。
他已经走过来,弯腰捡起。
“《古诗十九首》,”他念着封面上的字,“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你也喜欢这首诗?”
C接过笔记本,没有说话。她看见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短。抽烟的手,却有这么干净的手指。
“我叫L。”他说。
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C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那阳光是假的,是后来长年阴天里自己给自己编造的一个谎。
但L是真的。
他站在阳光里,眼睛里也有光。那种光是C从来没有见过的,像是有人在他眼底埋了一颗小小的太阳,不烫,只是温温地亮着,亮得让你想凑近些,再近些。
“你住几号楼?”他问。
C说了。
“我送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C应该拒绝的,一个陌生男生,第一次见面,就说要送她回宿舍。但她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走进了梧桐叶漏下的光影里。
一路上他都在说话。说他也是这个学校的,大四,马上就要毕业了;说他以前也住她那一栋后面的男生宿舍,后来搬出去了,在校外租房子;说他今天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学校,没想到遇见她。
“遇见你真好。”他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望着前方,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C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偷偷看他侧脸的轮廓。鼻子很挺,下颌线的弧度刚刚好,不尖锐也不圆钝。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点严肃,但随时都会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C,”他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C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抱着的书。那本《古诗十九首》的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狡黠,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下次见面,”他说,“我给你讲讲《古诗十九首》里的其他诗。”
C想说,我们不会再有下次见面了。但她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转身,走进梧桐叶的光影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拐角。
那天晚上,C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他的笑,想起他说的“遇见你真好”,想起他念“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她床前的地板上,白得像一片薄薄的水。
她不知道,这就是白水璧的开始了。
那时候的C还不知道,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不是为了停留,只是为了让你学会告别。
L就是这样的人。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后。
C在图书馆自习,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抬头。”
她抬起头。L站在阅览室门口,隔着满室的书籍和埋头苦读的同学们,朝她挥了挥手。
她走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上次你说过,你每天下午都在这儿。”
C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她确实说过。那天他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说了很多话,比平时一个月说的话都多。她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一直听,一直笑,偶尔插一两句话,恰到好处。
“走,”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C跟着他走出图书馆,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到学校最深处的一片小树林里。树林尽头有一堵矮墙,墙上开了一扇小门,门上挂着锁。
L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你怎么会有钥匙?”
“我大三那年发现的这扇门,”他答非所问,“门那边是一片荒草地,穿过荒草地,有一条河。”
他们穿过那扇门,果然是一片荒草地。草很深,没过小腿。L走在前面,为她踩出一条路。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宽的背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
荒草地尽头,是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浅,清可见底。河底铺满了白色的石头,大大小小,圆圆扁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玉。夕阳正在落山,余晖洒在河面上,那些白石头在水底闪闪发光,像一片被打碎的月亮。
C站在河边,看呆了。
“好看吧?”L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捞起一块石头,“我大四那年发现的。那阵子心情不好,天天逃课,到处乱走。有一天走到这里,看见这扇门,就翻了过去。然后就发现了这条河。”
他把那块石头递给她。
C接过来。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被他的手握过,还残留着温度。白色的,半透明,像一小块凝固的水。
“白水璧。”她轻轻说。
“什么?”
“这条河,”她说,“应该叫白水璧。”
L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给它起的名字?”
C点点头。
“那就叫白水璧。”他站起来,望着那条河,望着河底的白色石头,望着正在落山的太阳,“白水璧,真好。”
那天他们在河边坐到很晚。
L说了很多话。说他的老家,一个北方的小城;说他小时候的事,爬树,捉蝉,在河里游泳;说他为什么考到南方来,因为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说他大四这年有多迷茫,不知道毕业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C听着,很少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她从小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家里人都说她闷,说她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她习惯了听,习惯了点头,习惯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给出一个微笑或一声“嗯”。
L不介意她不说话。他说得尽兴,偶尔停下来问她:“你呢?”
她就摇摇头,或者点点头。他也就满足了,继续往下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C终于开口了。
“L,”她说,“你为什么找我?”
L愣了一下。
“因为,”他想了一会儿,“因为你不说话。”
这个答案让C意外。
“我认识很多会说话的人,”L说,“他们总是说啊说啊,说个不停。但我不觉得他们在听我说话。他们只是在等我说完,好继续说自己想说的。但你不一样。你不说话,可你在听。”
C低下头,看着月光下的白水璧。河底的石头还在发光,幽幽的,凉凉的。
“你能看见我的真心吗?”她轻声问。
L没听清:“什么?”
C摇摇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L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
“下次,”他说,“下次我带啤酒来。我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看月亮。”
C点点头。
她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往下看。L还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她这层楼。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后,但他就是站在那里,望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C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很久很久。直到他转身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宿舍楼下的路灯熄灭了一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白水璧的石头。
后来C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收下那块石头,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收下了。
她把那块石头放在枕头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就是真心的形状了。
白水璧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每个周末,L都会来找她。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他们穿过那扇小门,走过那片荒草地,坐在白水璧边。他带啤酒,她带零食。他说话,她听。
他说他的童年。说他在北方小城里度过的那些夏天,说那条他从小游泳的河,说他爬上树梢掏鸟窝摔下来断了胳膊的事。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孩子。
她也渐渐开始说话。一点一点,一句一句。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也是在一个小城里长大的,说她从小就不爱说话,说她的父母总是吵架,说她最喜欢做的事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书。
L听着,不插话,只是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她就继续说下去。
那几个月,是C人生中最明亮的时光。每个周末,她都在等。等他的短信,等他的电话,等那个穿过小门、走过荒草地的下午。每次见面,她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大,暖暖的,软软的,像一株见不到阳光的植物终于等到了太阳。
她不知道,那是真心在长。
她也不知道,她等来的,不一定是真的太阳。
L毕业那天,请她吃饭。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他点了很多菜,比他们两个人能吃的多得多。他说这是散伙饭,他要去北京了,工作已经找好,下周一就走。
C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你以后,”L说,“要好好的。”
她点点头。
“别总是闷着,多交点朋友,多出去走走。”
她点点头。
“如果有人追你,”他顿了顿,“别轻易答应。”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C,”他说,“你是个好女孩。”
她等他说下去。等他说那句她一直在等的话。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低下头,喝完了杯里的酒。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月光很好,梧桐叶正在落。但他没有再抬头望她这层楼。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L走后,C的生活回到从前。
上课,下课,图书馆,宿舍。一个人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只是心里多了一个洞。
那个洞不大,但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不敢往里看,怕看见自己还在等什么。
他偶尔发短信来。说北京很冷,说工作很累,说北京的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她回复,简短,克制。打完字要反复检查,删掉那些可能太长的句子,删掉那些可能泄露心情的语气词,只留下最安全的几个字。
她不敢问他:你想我吗?
她只敢在夜里,摸着枕头边那块白水璧的石头,一遍一遍地想: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那一年的冬天,L回来了。
不是为她回来的。
他是回来过年,顺便看看学校。短信是这么说的。
他们还是在那个小饭馆见面。他瘦了,黑了,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些,抽烟的姿势还是那么好看。他说北京的事,说公司的事,说新认识的朋友。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还是亮亮的。
C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和从前一样。
只是她发现,他说的那些事里,没有她。
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他终于问了一句:“你呢?这半年怎么样?”
“还好。”她说。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下来。
“C,”他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交女朋友了。”他说。
那一刻,C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冰裂,像瓷碎,像一片薄薄的白水璧被石头砸开一个洞。
但她没有让那个声音发出来。
“是吗?”她说,“恭喜你。”
他笑了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以后,”他说,“也会遇到合适的人的。”
她点点头。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很久很久。直到宿舍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往下看。
空无一人。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坐在床上,握着那块白水璧的石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石头放回枕头边,起床,洗脸,去上课。
和每一天一样。
L结婚那天,给她发了请柬。
电子请柬,做得很好看。照片上他和那个女孩笑得幸福,背景是白水璧那样的河——不是真的白水璧,是另一条河,另一片水,另一堆白石头。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短信:“恭喜。我那天有事,去不了。”
他回:“好。你多保重。”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不是学校宿舍的窗外了,是她自己租的小房子,在另一个城市,另一片天空下。
她已经毕业两年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班。偶尔有同事约她出去玩,她会去,但总是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话,很少开口。
也有人追过她。一个同事,人很好,老实,诚恳,对她体贴。她试着和他出去过几次,吃饭,看电影,散步。他说话的时候她会听,她点头的时候他会笑。一切都很好。
只是他牵她手的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不好。
是因为她想起另一个人。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阳光,想起白水璧边的月亮,想起那个她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的答案。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和那个同事出去过。
L离婚的消息,是从同学那里听说的。
说他在北京过得不好,工作丢了,老婆也走了。说他回了老家,在北方那个小城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天晚上C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瘦了吗?老了吗?还抽烟吗?还会笑吗?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说他的童年,说他的家乡,说他小时候在河里游泳的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那种亮,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光。
可是那些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起的。
她只是一面镜子,反射了他的光,却从没有被照亮过。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他。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她只是想亲眼看看他。想确认他过得好不好。想亲口问他一句——很多年前就想问、却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她请了假,买了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了那个北方的小城。
小城很小,灰扑扑的,到处都是旧旧的房子旧旧的路。她按照同学给的地址找到他家,是城边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她在楼下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他妈妈。
一个瘦瘦的老太太,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老太太打量着她,问:“你找谁?”
“我找L,”她说,“我是他大学同学。”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不在,”她说,“他走了。”
“走了?”
“去年走的,”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说是去南方,去打工。走了就没回来过。电话也换了,找不到人。”
C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你是姓C吗?”
她点头。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
“他提过你,”她说,“说你是个好女孩。说大学的时候,你对他很好。”
C的眼眶热了。
“他……”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想问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他走之前留下的,”她把盒子递给C,“说是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她。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今天你来了,我想,应该就是你了。”
C接过盒子。
很小的盒子,旧旧的,像是放过很久了。
她打开。
盒子里是一块石头。
白色的,半透明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玉。白水璧的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展开,上面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白水璧真心。你能看见我的真心吗?”
C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那天晚上,她住在这个小城唯一的小旅馆里。
窗外是北方灰蒙蒙的夜,没有月亮。她坐在床上,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张纸条,看着他写的那些字。
很多年前,在白水璧边,她问过他一句话。声音很轻,他没有听见。
她说:你能看见我的真心吗?
现在她知道了。
他看见了。
他早就看见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也许就是那个下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是在白水璧边,她给他讲童年的时候。也许是那个吃散伙饭的晚上,她低头拨弄米饭的时候。也许是更久以后,在北京那个陌生的城市里,他忽然想起她的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看见了。他一直都看见。
可是看见了,又能怎样呢?
他没有足够的爱来回应她的真心。所以他装作没看见。所以他走开。所以他结婚,又离婚,最后消失在人海里。
而她呢?
她没有足够的爱,所以学不会拒绝。她等了那么多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句不会说的话。她以为等待就是爱,以为不拒绝就是深情。她把自己活成一面镜子,只为了反射他的光。
可是镜子照久了,也会碎。
C把石头放回盒子里,把纸条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枕头边。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梦见白水璧。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神很陌生。她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她自己。
镜中的自己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
不是太阳,是天快亮时那种朦朦的白。北方的早晨来得慢,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C躺在床上,看着那光一点一点漫过窗棂,漫过地板,漫到她的床前。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遇见你真好”。想起白水璧边,他递给她那块石头。想起他毕业那天,他说“你是个好女孩”,却没有说那句她一直在等的话。想起他结婚那天,她看着照片上的笑脸,把手机放下,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睡觉。想起那些年,她等过的每一个周末,等过的每一条短信,等过的每一个可能或者不可能的答案。
她也想起那个追过她的同事。人很好,老实,诚恳,对她体贴。他牵她的手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哭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现在她知道了。
她哭的不是他。是她自己。是那个明明可以握住另一只手、却因为放不下过去而缩回手来的自己。是那个等了太久、等得忘了自己也可以被爱、也可以去爱的自己。
C坐起来,拿起枕头边的盒子。
她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凉凉的,滑滑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然后她把石头放回盒子,把纸条放回盒子,把盒子盖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北方的早晨很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疼。但她没有躲。她就站在窗前,让风吹着,望着窗外那个慢慢亮起来的小城。
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想起他。
有些事,有些人,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他们像白水璧底的那些石头,沉在那里,不会动,不会走。你以为自己忘了,可每当有水流过,你还是会看见它们。
但她不想再沉下去了。
她不想再做一块水底的石头,等着被谁捞起,被谁握在手心,被谁记住或忘记。
她想上岸。
C回到南方那天,是春天的第一天。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只温柔的手。她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年。上学,毕业,工作,一个人。她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家便利店,每一个地铁站的出口。可此刻站在这儿,她觉得自己像个刚刚抵达的外乡人。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她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经过操场边的林荫道,看见一个靠在单杠上抽烟的男生。那时候她不知道,遇见他会改变她后来的所有日子。
她也不知道,真正改变她的,不是遇见他,是告别他。
这十年,她一直在等他。等他回头,等他看见,等他说一句“我爱你”。可等到最后,她等来的只是一块石头,一张纸条,和一个消失在人海里的背影。
她以为那是爱。
可那不是。那是执念。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把一点点光当成太阳。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得太久,把海市蜃楼当成绿洲。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她的太阳。
他是她的月亮。反射着别人的光,亮得很美,却永远不会有温度。
而她自己的光呢?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那天晚上,C回到自己的小房子。
房子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一小片光投在地板上。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很多东西。毕业证书,工作合同,几本很久没翻过的书,一些乱七八糟的发票和收据。最下面,压着一个盒子。
她拿出那个盒子,打开。
是白水璧的石头。
她握着那块石头,在手里转了转。凉凉的,滑滑的,和十年前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但不冷。她望着窗外的城市,望着远处的灯火,望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
“谢谢你。”她轻轻说。
不是对谁说。是对那块石头,对那条河,对那个她曾经用全部青春等待过的人。也是对这十年的自己。
谢谢你让我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
谢谢你让我知道,不被爱是什么滋味。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选择不等待。
然后她松开手。
那块石头从她手心落下,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她没有看它落到哪里。她只是关上了窗。
从此以后,再没有白水璧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那些一个人待着的夜晚。快的是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树又绿了,又黄了,又秃了,又绿了。
C换了一份工作,换了一个住处。新房子离公司近一点,有个小阳台,可以种点花。她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还有一盆茉莉。茉莉开花的时候,香气淡淡的,晚上坐在阳台上,能闻得很清楚。
她也开始学着和别人来往。
不是那种刻意地、努力地、生怕得罪谁地来往。是慢慢地、自然地、想说话的时候就说几句、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的那种来往。
她发现自己其实可以说话的。那些她以为永远说不出来的话,原来只是没有找到对的人说。新认识的同事里有几个聊得来的,偶尔约着吃饭,逛街,看电影。她们说话的时候她会听,她说话的时候她们也会听。谁也不抢谁的话,谁也不用等谁说完才能接上自己的下一句。
原来正常的相处是这样的。不需要讨好,不需要等待,不需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只为了不挡住别人的光。
也有男人对她表示好感。一个两个三个,她试着和他们出去过。吃饭,喝咖啡,散步。有人很热情,约了几次就想确定关系;有人很含蓄,认识了几个月还在试探。她都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看着,试着,慢慢感受。
她发现自己的心还在。还会跳,还会动,还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轻轻颤一下。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颤就颤到地动山摇,颤到把自己整个儿陷进去。
有一回,一个男人问她:“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她想了想,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学会爱自己。”
那个男人没听懂。但她自己听懂了。
L的消息,后来又从同学那里传来过几次。
说他又结婚了。说他又离婚了。说他过得不太好,到处飘着,不知道在哪个城市。说他偶尔会提起大学时候的事,提起那条河,提起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孩。
C听着,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已经不再等他了。
她也不再恨他,不再怨他,不再为他想任何理由。他爱过她吗?没爱过吗?他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真心的?看见了为什么不回应?这些问题她不再想了。
答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学会了拒绝。
拒绝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拒绝用别人的光来照亮自己。拒绝把自己活成一面镜子。
她不再需要反射谁的光了。
她开始发自己的光。
那光很淡,不像太阳那么亮,也不像月亮那么柔。就是一点小小的、温温的光,刚好够她看清自己脚下的路,刚好够她在黑夜里认出自己的影子。
但这就够了。
她终于攒够了爱。不是攒够了去爱别人的爱,是攒够了爱自己的爱。
有一天晚上,C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条河边。
白水璧还是那条白水璧。水还是那样清,石头还是那样白。月光落在河面上,那些石头在水底发光,像一片被打碎的月亮。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些光。
然后她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和她现在一样,比十七岁的时候老了,眼角有细细的纹,眼神却比那时候亮。那个人也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你能看见我的真心吗?”她问。
倒影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醒来的时候,枕边是干的。
窗外有光,是太阳的光,金灿灿的,暖洋洋的,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望着那片光,忽然笑了。
她没有再梦见白水璧。
因为她自己,就是那片白水璧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