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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岩脚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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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金生的位子空了三天。
第一天,党遇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空的。她没说什么,打开课本,继续讲《沁园春》。领读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那片空荡扫过去,像风吹过一块没有庄稼的田地。
第二天,还是空的。课间的时候李芳来办公室交作业,党遇问她:“龙金生以前也这样吗?”李芳想了想,说:“上学期有一阵没来,后来陈校长去找他了。来了几天,又不来了。”她顿了顿,“老师,他家很远。他奶奶年纪大了,他爸不在家。”
党遇不知道,陈校长已经又去过一次了。
第三天下午,她去办公室找陈校长借一份资料,他不在。桌上有几张表格,压着一本翻开的备课本,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
吴霞从外面进来,看见党遇站在陈校长桌前,说了一句:“陈校长去岩脚寨了。龙金生,你班上那个。他上星期去过一次了,今天又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党遇在校门口看见了陈校长。他的摩托车停在路边,他正在脱头盔。裤腿上全是红泥,两只都有,膝盖以下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陈校长。”
他转过头来,看见党遇,点了点头。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党遇没见他抽过烟。
“他家里,”陈校长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他奶奶昨天摔了一跤。不严重,但走路更不方便了。”他停下来,又吸了一口,“他爸上个月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工钱没结到,今年可能回不来了。”
烟烧了很长一截,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去凯里打工。有个寨子里的人在那边工地上,说能介绍。”
党遇站在旁边,听着。她想起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写过字的纸。不是那种走了之后还留下痕迹的空,是什么都没有过的空。
“我想再去一次。”党遇说。
陈校长把烟掐灭了。
“明天下午。我去校门口等你。”
第二天下午,放学铃响过以后,党遇回宿舍换了一双布鞋。布鞋底薄,走路时间长了脚底板会疼,但她是来这里支教的第三十天,脚底板已经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了一些。
她弯下腰穿鞋的时候,看见鞋面上有一层灰。是前天去家访的那双,她回来以后没擦,灰还留在上面。她拿布擦了擦。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斜挎在身上,装了一瓶水。又走到桌前,把桌上的那袋饼干拿起来,放进去。饼干是用一个红色塑料袋装着的,袋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校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蹲在摩托车旁边,正在往一个塑料袋里装东西。党遇看见袋子里是几包盐。
“走吧。”
出了镇子,拐进山路。十一月了,天黑得比开学那阵早。路两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有些已经落光了。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党遇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一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身体往前倾。
陈校长骑得不快。经过高坡寨的时候,路边蹲着一个老太太,背篓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几把青菜。她看见摩托车,抬起头来,朝陈校长笑了笑。陈校长按了一下喇叭,没有停。
过了高坡寨,路变得更窄了。在一棵大核桃树下,陈校长停了车,拔了钥匙。
“前面的路车进不去了。”
党遇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下。她跟着陈校长走上那条窄窄的土路。太阳已经偏西了,光影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党遇低着头看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了很久,才到寨子口。
寨子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又好像更旧了一些。有几栋房子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钉木板的铁钉生了锈,锈水从木板缝里流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眼泪干在了脸上。
龙金生家的木楼在寨子最上头。门关着。门口的地扫过了。上次来的时候,门口有几片落叶和干草,被风吹到门槛下面堆着。这次没有了,石板地面干干净净的。扫帚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陈校长敲了门。
门打开了一条缝。龙金生的奶奶站在门后面。她看起来比上次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腰弯着,几乎和地面平行,左手拄着一根竹竿,竹竿的顶端被磨得发白。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拄这根竹竿。
她看见陈校长,往旁边让了让,动作很慢。
党遇弯腰进了门。
堂屋很暗。灶膛里没有火,锅盖盖着。党遇走过去揭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锅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像是洗过以后没有用过。靠墙那张木板床上,被子叠着,上面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袖口脱了线。
陈校长蹲下来,从灶台旁边拿了几根柴,塞进灶膛里,用打火机点了火。火光一下子亮起来,把堂屋照得暖了一些。
陈校长用苗语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党遇听不懂,但她听见了“金生”两个字。老太太摇了摇头,指了指里屋。
陈校长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党遇跟在他后面。
屋子里很暗。那张床,那张桌子,那把椅子,搪瓷缸子还在桌上。墙上的奖状边角翘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龙金生坐在床边,低着头。他穿着一件旧T恤,下面是那双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一只脚的鞋面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大脚趾。
陈校长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
党遇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光从堂屋那边透过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那片光刚好停在门槛前面,没有再往里走。里屋还是暗的。
龙金生低着头。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一下。他的脸从灰色变成暖色,又从暖色变回灰色。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火柴,一根又一根。
陈校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是透明的,里面是几包盐。白底蓝字的包装,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显眼。
“给你奶奶的。”陈校长说。
龙金生没有动。
陈校长没有再说别的。
党遇站在门口。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但她站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劝他回去上学?他回去了,他奶奶怎么办?灶膛里没有火,锅里是空的,奶奶拄着竹竿连蹲都蹲不下去。她走了以后,这间屋子还是暗的。她说了那些话以后,灶膛里的火不会自己烧起来。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袋饼干,放在门槛旁边的木墩上。那个木墩是做凳子用的,面上被坐得很光滑,灰黑色的。饼干放在上面,红色塑料袋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
“走吧。”陈校长站起来。
党遇跟着他走出了里屋。
走到堂屋的时候,她停下来。老太太还站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不旺,柴没有架好,烧到一半往下塌了,灰烬溅出来一小片。老太太手里拄着那根竹竿,没有过去添柴。
党遇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两根快要掉出来的柴重新架好,又加了一根细的。火慢慢又旺了起来。她站起来,看见老太太在看她。那双眼睛浑浊的,但她在看她。
党遇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她指了指里屋,说了一句:“金生是个好孩子。”
老太太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她的目光从党遇脸上慢慢移开,落回灶膛里。火光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那些皱纹在火光里变得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
陈校长已经走到门口了。党遇跟上去。
月亮上来了,薄薄的,苍白的一弯,光不够亮。石板路很滑,党遇低着头走得很小心。陈校长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么稳。
“他明天会来吗?”党遇问。
陈校长没有回答。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那棵大核桃树的时候,陈校长说了一句:“不知道。”
摩托车在夜色里往回开。风吹着党遇的脸。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龙金生的脸。灶火映在上面的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十六岁,像一个更小的小孩,坐在黑暗的屋子里,等着什么人来,又不知道等的是谁。后来火灭了,他的脸又回到灰色里。
她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来。
第二天早上,党遇走进教室。她先看了一眼靠窗第二排。
空的。
她把帆布包放在讲台上,拿出花名册。龙金生的名字旁边,已经有四个圈了。她拿起笔,又画了一个。五个。
窗外,有人在打扫操场。扫帚扫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上课铃响了。
党遇站起来,拿起课本。
“上课。”
林小禾喊了“起立”。全班站起来,凳子挪动的声音,有的轻,有的重,有的拖得很长,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党遇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她写了一个《相信未来》的“相”字。
写完最后一笔,她听见教室的后门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她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靠窗第二排,龙金生坐在那里。校服拉链没有拉,里面是那件旧T恤。脚上还是那双拖鞋,鞋面的口子比昨天更大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党遇的目光从他身上经过,像从任何一个学生身上经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她把课本翻开。
“《相信未来》。大家把书翻到七十二页。”
她听见翻书的声音。高高低低的,有人翻得快,有人翻得慢。在那片声音里,靠窗第二排,没有翻书的声音。
他没有课本。
党遇没有停下来。她拿起自己的课本,走下讲台,走到第二排,把课本放在龙金生的桌上。翻到七十二页,用手指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讲台上。
教室里响起了读书声。高高低低的,快慢不一的,不太整齐。
在那片声音里,有一个声音很低,沉沉的,带着山里人说话的口音。读得很慢,有些字停顿得不太对,像是还不认识,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读。
但他读了。
党遇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子声断断续续的。远处那些山,还是青幽幽的。以前她觉得那些山是墙,是把桃花镇围起来的墙。现在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墙。它们就是山。它们一直在那里,不挡住谁,也不为谁让路。
下课铃响了。
党遇说“下课”。林小禾喊了“起立”。全班站起来。
龙金生也站起来了。
党遇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走廊上有人在跑。阳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管唇膏——昨天放在那里,没送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里。
黄昏去办公室还课本的时候,党遇翻开《相信未来》那一页。她看见了那个写得歪歪扭扭的“龙金生”。三个字,写在课文标题的旁边。用力太大了,笔迹陷进纸里,翻到背面,摸上去还是凸起来的。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三个字,把课本合上。
明天他会来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