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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小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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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哎,你跑什么,等一下呀!”
尽管李观棋尽力装作没听见,不想被领导临时抓去做别的事,还是倒霉地一下舞台就被盯上了。
他回头,装作一副才听见的乖顺模样:
“不好意思呀,王姐,舞台妆太厚了,我嫌闷,急着去卸掉呢。找我什么事?”
他眼角还带着腮红,透露出一点媚色,让王经理这种在娱乐场所浸淫多年的老人都不禁看愣了一下。
可惜不喜欢女人,这种皮相上的好基因传不下去,不然生个女儿得多漂亮。王经理感慨着,忽而又想起来刚刚老板亲自交代的正事儿,她一把攥住李观棋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兴奋:“有好事啊!你跟我过来一下!”
李观棋心里发懵,这王经理一直动不动就让自己去给请假的服务员顶班,不是搬酒水就是收拾吧台,能有什么好事舍得给自己。
他余光仍黏着化妆室的方向,有些不情愿地说:“王姐,你让我先卸妆吧,妆带久了皮肤要长痘的。”
“卸什么妆!这好事可遇不可求!”王经理拽着他就往外走,喜滋滋道,“小李,你这回可是撞了大运了!”
李观棋被拉着走,更一头雾水了:“到底怎么了?”
“今天老板在二楼VIP包间招待朋友,你刚在台上跳的那支古典舞,被一位段总看中了!”王姐压低声音,笑得合不拢嘴,“令文珠宝晓得吧?在我们市有一家老字号金楼,最近重装开业,想请舞蹈演员给展览热场子,一签就一个月,人家特意点名问你愿不愿意去!”
李观棋猛地顿住脚步,心里又惊又喜。令文珠宝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奢侈品公司,令文旗下那家金楼,他也有所耳闻,在市中心有一整栋楼,是主卖令文金饰珠宝奢侈品的商场,据说A市有名有姓的品牌都挤破头想要进驻专柜。
在这样的高端商场表演,表演报酬丰厚是其次的,对于他这种没背景没出身的小透明,自己如果能去里面表演,哪怕是兼职,以后工作履历也能漂亮不少。
但怎么会瞧上自己呢?
他自己的舞蹈水平他清楚,最多占个原创的便宜,编舞上有些新意。在这个新开业的酒吧里也许能受欢迎,但他不是专业的舞蹈演员出身,跟以往那些被请去表演的网红或者舞团演员简直是云泥之别。
“真的啊?王姐,你别开玩笑呀。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
李观棋小心翼翼地确认着,还是不敢置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下来,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向来藏不住心思,惊喜瞬间写在脸上。眼尾的红妆未卸,衬得一双小鹿般的眸子愈发透亮,藏不住的欢喜都要溢出来。
“害,王姐骗你干啥?我俩的关系你还不清楚?”
王姐看他这模样,亲昵地怼了他一下,笑道:“怎么样,高兴了吧?说真的,你运气是真好。那家金楼从不对外招人,都是内部推荐。”
“这下你被老板直接看中,不管是跳一个月还是能留下来,都不少赚!对你以后发展也有好处!”
李观棋忙重重点头,脸颊微微泛红,语气格外认真:“高兴,太高兴了。王姐,那我先去收拾下吧?刚跳完舞一身汗,妆也浓,这样见人太失礼了。”
王姐打量他一眼,也觉得他一个男人画的妖妖艳艳的去见人不妥当:“行,快去快回,简单卸个妆洗把脸就好,别让贵客等久了。”
“记住了,楼上都是大人物。待会多听多看少说话,人家问什么你老实答,别插嘴,也别怯场,知道吗?”
李观棋性子老实,立刻挺直腰板应声:“哎,我记住了!”
王姐又凑到他耳边细细叮嘱了包厢里那几位怎么称呼,李观棋一向聪明,马上记清楚了。
主位坐的是段总,三十岁左右,看着年轻但有点严肃;左手边是张总,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随和;而右手边是周总,戴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话少;还有个刘总,寸头,看着干练,嗓门大。
“嗯,张总、周总、刘总,最后喊段总。”李观棋一字不差记着,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
他抬眼看向王姐,眼底满是感激:“王姐,真的太谢谢你了,谢谢你啊!”
他一向不太会说场面话,只能干巴巴地把几句谢谢翻来覆去地说。想到刚刚自己还偷偷嫌弃王经理老给他派活儿,心底顿时又有点愧疚。
“害,跟我客气什么?”王姐摆了摆手,笑着推了他一把,“也是你自己跳得好,身段模样都拔尖,段总才看得上。快去快回,我在二楼包间门口等你,别磨蹭!”
王姐看着李观棋感恩戴德的样子非常满意,脸上更是笑得褶子都出来了,手底下人被看重,她这个领导也面上有光不是。
李观棋匆匆去卸了妆。舞台妆褪去,他清秀的五官才彻底显露出来。
他生的眉眼干净,脖颈又修长笔直,一举一动又学生气十足,真不像在酒吧这种地方上班的人。
跟着王经理走到二楼包厢前,王经理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进去吧,都在里头呢。”
李观棋应声迈步,刚进门,就感觉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他顿时就没出息地感觉手都出汗了,呼吸一窒,连眼前的几个人影都模糊起来,压根不敢再抬头看人。
别看李观棋平时表演的时候不怯场,但这人,按身边人说法,可真是没出息,娘们唧唧的,一到见人的场合就露怯。
王经理见他杵着不动,悄悄推了他一把,低声提醒:“快打招呼啊。”
李观棋这才猛地回神,攥住衣角,慢慢抬眼挨个喊人:“张总好,周总好,刘总好……”
喊到主位时,他的目光落过去,整个人瞬间定住,心脏狠狠一缩,这男人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主位上的男人一身正气,却在包间里带着副墨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隔着硬朗的下巴和通神高傲的气质,李观棋竟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指尖瞬间攥得发白。
段总……他也姓段,是那个人吗?
可他不是早就出国了吗?
时隔十年,两个人又怎么会在这里相遇呢?
这位段总在一众中年男人里确实格外惹眼。
身形挺拔,一身黑色高定衬衫扣得一丝不苟,但室内戴墨镜,这不有病吗?和酒吧的暧昧氛围格格不入。
李观棋不敢确定,怕认错人闹笑话,喉咙瞬间发紧,喊人的话卡在嘴边,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王经理急了,今天这小李怎么回事,跟磨盘一样,推一下转一下的,只好又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小李,愣着干嘛?喊段总啊!”
李观棋猛地回神,嗓子沙哑,小声喊:“段、段总好。”
酒吧老板见人到了,笑着抬手招呼:“来来来,观棋过来。给各位老板介绍一下,这就是我酒吧新招的舞蹈演员,今天刚登台,实力诸位都有目共睹吧?”
他很不满现在有些酒吧请一大堆网红撑场子蹭流量的庸俗作风,觉得自己才是慧眼识珠,开了这个清吧,这不,自己请的舞蹈演员一下子就被大品牌看上。
他得意冲旁边几位扬眉:“怎么样各位,我这看人眼光不赖吧?比那些网红强多了,模样拔尖,表演也有真东西,不是花架子。”
张总立马笑着附和,拍着大腿道:“老徐你这眼光绝了!这小伙子不光舞跳得好,模样也周正,往台上一站,网红哪比得了?”
周总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看了一眼身旁不动如山的段总,颔首笑道:“确实难得,身段和表演都在线,看得出下过苦功夫,老板你这是挖到宝了。”
大家都明白,徐老板这一出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了跟段总进一步攀关系,自卖自夸抬身价这一出都演出来了,真是老狐狸。
于是刘总也跟着点头,故意大着嗓门道:“可不是嘛!现在找这么有水准的舞蹈演员可不容易啊,也是你大方,不然谁敢把未来台柱子借出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李观棋讲得头都快垂到胸口,愣在原地,手也不知道往哪放,一句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王经理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还是各位老板肯赏识,不过我们观棋确实舞跳的一直都是最好的,就是性子内向了些,不爱说话。”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才稍稍从李观棋身上移开。
李观棋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响起:“小李,是吗?你是哪个舞蹈学院毕业的?”
主位上的男人稍稍扶了扶墨镜,似乎正盯着自己,李观棋隔着墨镜和他对视,心底的自卑瞬间翻涌上来,声音局促地回答:
“段、段总,我没上过专业舞蹈学校,也没有大学文凭,不是科班出身的。”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问出这么戳心窝子的话,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像当年那个人一样,那么恶劣?
这话一出,王经理心里一紧,生怕段总介意,连忙接话:
“段老板,您别介意。这孩子看着小,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其实都28了,表演经验也有七八年了!”
“他跳舞跳了好些年,舞台经验很丰富的,功底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说着还悄悄碰了碰李观棋的胳膊,眼神示意他道谢。
李观棋立马回过神,嘴角轻抿,捏了捏汗湿的手心,微微颔首:“谢谢段老板赏识,我、我会好好跳的。”
“没想到啊,你们演员确实会保养,快三十了还像个学生!”刘总听到他的年纪,一脸感慨。
他三十来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啤酒肚。
“害!老刘你能跟人家比?你本来长得也没人家小李好看……”徐老板和几位老友熟稔,无情戳破他的幻想,“一辆老破桑塔纳,再年轻不还是桑塔纳?”
一群人借着酒劲,开始吹嘘起自己年轻时的英姿。唯有段总,似乎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李观棋,看得他又不自在地低下头。
“你全名叫什么?”
就在这时,段总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李观棋心口一跳,想张口,嗓子却像被什么糊住了,发不出声音。
心底的猜测愈发清晰——
这人,真的会是段瑜吗?
王经理嫌他不争气,把他拉到段总身边,替他回答:“段老板,他叫李观棋,‘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观棋。”
这三个字落进耳里,段瑜也心头一震,指尖敲桌的动作倏地顿住,眼神的惊讶很好地被墨镜掩饰住。
刚才李观棋脸上画着浓妆,他只觉得眼熟,可现在卸了妆,素净的眉眼露出来,眉峰的弧度、眼尾的下垂,甚至说话时微抿唇的小动作,都和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少年完美重合。
竟然真的是他。
猜测被验证,他到没有震惊多久,现在也不是叙旧的好时候,他也不确定李观棋愿不愿意再和他相认。只能夸了一句:“好名字!”
看他客气的反应,李观棋心底却倏地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人真的只是长得相似,他一定是记恨太久了,才看谁都像他。
都过去十来年了,就算他是当年的段瑜,现在也不见得记得自己。
又不是自己对不起他,有什么好怕的?
可这金楼的活儿,还能接吗?
不接的话,他现在急需用钱,实在舍不得这笔丰厚的报酬;接了,如果他真是段瑜,他可太清楚这副好皮囊下的傲慢自私了。跟他相处,不死也要脱层皮。
那边段瑜却没在意他的小心思,直接开口,语气干脆利落:“徐老板,金楼已经装修完毕,很快就要办展。到时候演员招齐了,小李不一定能安排进去,我过几天带他去负责人那儿过个眼,也好让他提前适应。”
“哎呀,段总,跟老哥我客气什么!”徐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显然很受用他的询问,“小李是好演员,别人借我肯定不乐意,你要借,我信得过!”
说着俩人便帮李观棋定了时间。
李观棋抬头看了眼段瑜,他依旧没看自己,又看了看自己老板,到嘴边的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才刚上班半年,要是此刻驳了老板的面子,这份工作肯定保不住。
他现在的情况,根本经不起失业,只能窝囊地任由别人安排。
徐老板那边敲定好时间,马上又说自己想投资个项目,他看了一眼王经理,示意她带人出去。
“几位老板先聊着,我们就走了,有事你们尽管吩咐招待。”王经理如蒙大赦,赶紧拉着李观棋就要走。
李观棋刚拉开包间门把手,就听到清冷的男声悠悠传来:
“别忘了,小李。过几天我亲自来接你去店里。
“亲自”他咬字很重,像是暗示着什么。
李观棋猛地回头,正对上那位严肃的段总竟然冲他笑了一下。墨镜遮住他大半张脸,包间光线又暗,李观棋瞬间头皮都发麻,感觉自己像被大反派盯上了。
他匆匆低下头,连回答都来不及,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了出去。
“观棋,哎,观棋!你急什么?等我一下!”
王经理踩着高跟鞋,感觉自己鞋跑掉了也追不上,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李今天怎么回事?不会说话就算了,跑起来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李观棋听见喊声,猛地顿住脚步,仿佛才想起身边还有人。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王姐,不好意思,我忘了……”
王经理一向蛮喜欢这个老实乖巧的员工。
酒吧里的演员大多自诩艺术家,眼高于顶又不服管,唯有李观棋,不管什么要求都照做。
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好,平时过得很拮据。
凭王经理多年的看人眼光,这样的员工最好拿捏,她用起来也放心。
可此刻,老实听话的李观棋却怯生生地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经理看出来他有话要说,直接道:“嗨,小李,有什么事就说。跟王姐还客气什么?”
废话,他现在可是被段总看中了,听说段家涉足娱乐行业多年,说不定以后会专门捧他。
她以前带过的员工,也有鱼跃龙门成明星的,万一李观棋也是那个幸运儿,她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可惜,李观棋没懂她的心思,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王姐……你能、能不能帮我跟老板说一声,回绝一下段总?”
“什么?你要拒绝?”王姐瞬间炸了,像看傻子一样,“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你疯了?”
“我、我……”李观棋支支吾吾半天,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他和段瑜有仇?
先别说这个段总是不是段瑜他都不确定。
一个是底层挣扎的小人物,一个是手握资源的大人物,俩人能联系上,说出来谁会信呢?
王经理看他这副不争气的样子,瞬间冷了脸。
她刚才跑前忙后,可不是为了看他临阵退缩的,于是决定吓唬他。
“你要是不想要这个机会,自己去跟老板说,我可没这个面子。”
“我警告你,老板已经替你应下了。你不去,就是不给老板面子。段总在娱乐这一行可有影响力,你别到时候得罪了他,被业内封杀,哭都没地方哭!”
说完,她踩着细高跟,噔噔噔地走了,留下李观棋一个人站在原地。
李观棋看着王经理的背影,愧疚地抿了抿嘴。
他当然知道,这话让王姐去说不合适;更清楚,不管是段瑜还是徐老板,他都得罪不起。
可谁让他就是个胆小鬼。
每次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像一只蚌壳,被沙砾刺痛了,只会柔软地包裹住自己,期待着日久天长,那些伤害能变成珍珠。
酒吧里震耳的鼓点还在撞击着耳膜,霓虹碎影粘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明明灭灭。
他默默站在阴影里,感觉周遭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心跳声,沉重得像要坠进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