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官上任 盛夏溽热的 ...
-
盛夏溽热的风卷着暑气,舔过沈府朱红的廊柱,闷得人喘不过气。
日光穿过书房的雕花窗,铺一地耀眼的白。罗汉床上的男子披一头乌丝,懒散地倚着凭几,手边的折子堆到了手腕。
半晌,才腾出一只手,接过了侍从奉上的那只碧色琉璃盏。
盏壁沁着细细的水珠,里头是刚从冰瓮里取出的新鲜蜜浆。浆液晶莹透亮,泛着琥珀似的光,撕半片薄荷叶子浮在上头,绿得鲜润。
琉璃盏在修长的指尖转了转,并不急着喝,直到手头这页看完,才被送到唇边。
呷了一口,蜜的甜,青梅子的酸,还有陈冰下沁透的凉意,慢慢从舌尖滑到脾胃,祛暑生津。可那郎君却眯了眯眼,抿了抿唇,未见有多飨足。
外头隐隐传来蝉鸣,高一声低一声,聒噪悠远。他再没喝第二口,把盏搁在了小几上,咔嗒一声脆响,继续埋头扫折子。
不愧是当朝内阁首席大学士沈策安,连休沐的日子也不得闲。
显然今日这茶饮并不合大人的胃口,侍立在侧的护卫兼书童沈兵悄然撤下了杯盏,
“少爷见谅,后厨那边老蔡今儿个告假,等他回来,这味儿就对了。”
“嗯…”,沈策安盯着折子,似听非听,等回过神来,不禁有些诧异,“老蔡那个财迷还有休假的时候?”
小沈大人年方二十八,十年前初入朝堂,之后锋芒毕露步步高升。
如今权倾朝野,稳坐当朝首辅,沈兵和老蔡等一行随扈跟着他走南闯北侍奉左右,从狼牙关到霁云台,再到文渊阁,一路直指内阁核心,一天都不曾缺席,一步都没落下。
没办法,大少爷给得太多了。
沈兵将折子换下去一批,“事出有因。老蔡一奶同胞的亲哥哥被人杀了,据说凶手是家里的妾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断案者须谨慎,什么叫「据说是」?”
首辅大人嗤之以鼻。
“凶手招了,京都府也判了斩刑,可断案文书送到大理寺推官那里,又给打回来了,说疑点重重漏洞百出,发回来重审。”
重案复核,这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所在,沈策安颔首,“照这么说,这案子是重审完了,今儿要判了?”
“非也,”沈兵给他家大人斟了杯清茶,“京都府无从下手,蔡家又闹得厉害,叫嚣着要那小妾即刻偿命,无奈之下只得请大理寺亲自过堂。”
所以全年无休好家仆老蔡迫于压力,不得不告假一天奔赴庭审现场,为家族撑腰壮胆。
首辅大人沉吟,“…老蔡的胞兄遭遇不测有些时日了,怎么不见他说?你也不说?”
多年主仆,好歹有些情分,早知道沈府差人打个招呼,京都府办案肯定会倍加用心。
“大人恕罪,是老蔡刻意交代不让说与少爷。他与他家人,貌似有些隔阂…”
沈策安抿唇,这个他倒是略知一二。
说是叫老蔡,实则刚过而立之年。旧时蔡家揭不开锅,将老蔡这个倒霉老二头上插根儿稻草卖了。
后来他哥从商,生意日渐红火,也没见提过给亲弟赎身,反倒渐行渐远,生怕弟弟回家瓜分家产一般。
老蔡扎根沈府,娶妻生子都是少爷一手帮衬,孰近孰远,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那今儿怎么又想起来告诉本少爷了?”
沈大人一声冷哼,小书童后背一紧,呵呵陪笑道,“大人息怒。这不有热闹可看么?坊间消息早就传开了,今日的大理寺主审,是本朝第一位女推官,此次质疑京都府判词的,也是伊人~”
“女推官?”
还是那股子暑气席卷而来,大理寺门口围着好几层看热闹的百姓,人挤人出了好几层汗。
堂下黑压压跪了半院子的人,哭爹喊娘此起彼伏,府衙外的半条街都快堵死了。
数月前,京都发生了一起蹊跷命案,扰得整个京畿卫惶惶不安。
死者是城南绸缎庄的蔡掌柜,白天还神采奕奕地忙里忙外,夜间突然横死于卧房之内。
事发处门窗紧闭,无打斗痕迹,无外人出入,京都府仵作验不出凶器,甚至查不出死因,捕差当然追不到嫌犯。
这桩密室奇案悬而未决好几个月,最后以掌柜的小妾主动投案告终。
京都府长出了一口气,人已到案,证据确凿,当堂判了斩立决,即刻上报大理寺,静等着核正无误就开刀问斩。
可谁知道没过几日,案卷便被原路打回来了。
现如今这烫手的山芋被扔进大理寺,寺正大人眉头紧锁,怒拍惊堂木,面色沉郁。
他不高兴是嫌新来的这女推官事儿多。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凶犯供认不讳,既无喊冤叫屈,又无屈打成招,有什么可重申的?妇道人家,真不嫌天儿热。
就算再过一遍堂,也不过是走一遍过场,凶犯再叨叨一遍作案过程而已。就在满座百无聊赖之时,一道清浅却稳沉的声音,自堂侧缓缓响起,
“一派胡言。”
众人循声望去。
但见廊下立着一位身着青衫官服的年轻女子,身姿英挺,不着粉黛,眉目如远山云岫。
案上摊开一张素笺,一支狼毫被她握在手中,笔尖浓墨点点,墨香幽幽,如一支玄色花苞,饱蘸砚台凝露。
她便是新任的大理寺推官——砚舒。
众人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低声窃语,
“这便是那位凭五谋论考进大理寺的女推官?”
“光天化日之下身着男装,公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女子断案,闻所未闻,怕不是纸上谈兵。”
……
各种非议,砚舒置若罔闻,缓步上前,向上抱拳一礼,语气平静无波,“大人,人命关天,下官将案卷驳回自有道理。”
不等这位砚推官细讲她的道理,原告蔡家老父不干了,一声哀嚎颇为凄厉,
“青天大老爷!我儿被这「毒妇」狠心杀害!天理难容!现尸身下葬已经快化成白骨!凶犯还逍遥法外!我儿死不瞑目啊!!”
「毒妇」二字语气颇重,大有含沙射影的意味。
砚推官蹙眉,“喊什么喊。一炷香之内,本官便会给你厘清真相。”
寺正一怔,随即指尖点桌案:“你且试来。”
砚疏抬眸,目光清冽如电,扫过堂下跪着的那妇人,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据仵作记录,死者面色平静,仪容整洁,指甲干净,并无挣扎反抗之态。屋内陈设齐整,绝非暴起杀人,熟人作案可能性极大。”
纯属废话,人群里传出一阵嘘声。
砚推官不以为意,“堂下众人,无论原告还是看官,各个兴奋难耐,可反观死者妾室,也就是本案所谓的「元凶」,神色自若,丝毫不见慌乱。”
寺正捻起了胡须,这么说起来,这小妾是过于淡定了些,“兴许是自知大限将至,视死如归了呢?”
“大人,”砚舒再度抱拳,“视死如归者,多半是大功告成,心中了无牵挂,可据本官所知,死者唯一的孩儿便是这妾室所出,孩子尚小,眼看却要没了娘,生母如何能心安呢?”
砚推官话音刚落,那跪在地上一潭死水般的小妇人身子猛一下轻颤。
砚推官视若无睹,继续道,“倒是死者正妻,手指交缠,目光虚浮,面如死灰,一派心惊胆怯之相。”
寺正微微颔首,继而重重摇头,“砚推官,断案重实证,不能靠相面卜卦~”
堂下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窃笑,要单凭神色就能治罪,砚推官要不要再看看手相?
砚舒手中的笔在书案上一番勾画,“谢大人指正,下官连口供都不全信,自然重实证。”
寺正正襟危坐,“那实证呢?”
案发现场已经被勘查无数遍,能提取的物证几乎都被「光顾」了一遍,哪儿还有可发挥的余地。
“卧房窗台积灰无痕,确是密室。但在死者枕边放了一扇绣屏,在那绣屏一角,下官发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洞,周围沾有极少量的药草香灰…”
说话间,差役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那扇屏风,对着日头仔细探照,果然有个针眼。莫非是有人借香下毒?
“此香非寻常人家所用,乃安神之药,过量则致人无声无息断气。”
砚推官此话一出口,那妇人颓然瘫倒在地。
寺正大人点头,“不过砚推官,你这绕了一大圈,不过是探明了行凶者的方法与手段,有什么区别?本案的凶手不还是这妇人?”
小妾的供词不就是「毒杀亲夫」。
“大人,此女供了好几遍,犯案过程始终描述不清,她根本就不知此香为何物,也未能及时在人死之后处理罪证,她不是主谋,顶多是个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