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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神经织网 第一卷 骨 ...

  •   福兴里的秋天,带着一种金属般的、清冽的质感。
      那棵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边缘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燃烧般的赭石色。风一吹,便有叶片旋转着落下,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终于肯停靠在大地的臂弯里。
      “伪光”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普罗米修斯网络,连同其精心编织的“赋能”谎言,一同被扫进了“沃土”历史的垃圾堆。社区经历了一场痛苦的信任危机,但正如林砚所预见的,这种痛苦,最终转化成了一种更成熟的、带着警觉的坚韧。人们不再轻易接受一个“好用”的工具,他们学会了问“谁写的”、“为什么这么写”、“它拿走了什么”。
      “沃土”网络,似乎从这场内乱中,汲取了养分,变得更加清醒,也更加……敏感。
      林砚和顾沉舟,将“伪光”事件的教训,融入了“静默协议”的下一阶段研发中。他们提出了“协议层道德律动”的概念,即在网络的核心代码中,嵌入一系列不可篡改的、基于“沃土”宪章原则的、自动化的伦理审查机制。这些机制,不审查内容,只审查连接行为本身——比如,是否试图建立不平等的优先级,是否试图隐藏控制接口,是否试图绕过用户的知情与同意。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像在网络的神经网络中,植入一套与生俱来的、道德反射弧。它让“沃土”网络,第一次,拥有了一种“身体性”的、对恶意的、本能的排斥。
      他们觉得,这或许,能构筑起一道,更根本的、抵御“伪光”的防线。
      然而,他们不知道,在“零点”单位那间,被铅板隔绝的、深藏于地下的实验室里,一场更为根本、也更为危险的反击,正在被秘密地、不计成本地,筹划着。
      “伪光”的失败,对“零点”单位而言,是一次重大的、战略性的挫折。
      他们精心挑选的、最锋利的“特洛伊木马”,被“沃土”那套看似原始、却充满生命力的“自净机制”,给识破并肢解了。这让他们意识到,在“沃土”网络这个由无数个“活”的节点构成的、高度警觉的生态系统中,任何外来的、带有明显“控制”意图的侵入,都很难成功。
      “我们需要换一个思路。”在一次绝密的、只有核心成员参加的通气会上,“零点”单位的负责人,代号“执棋者”的男人,用一种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般的语调说道,“直接攻击网络,是行不通的。我们需要……绕过它。”
      “绕过?”一个年轻的技术主管,不解地问。
      “对,绕过。”执棋者调出一张全息投影,上面,是“沃土”网络的结构图。那是一个由无数节点构成的、复杂的、动态的网络。“‘沃土’网络,再强大,它也是一个‘信息’网络。它处理、传输、连接的是‘信息’。它的防御,也集中在信息的层面。但信息,不是连接本身。信息,只是连接的一种表现形式。”
      他敲击了一下控制台,投影图上,“沃土”网络的图标,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描绘着人类大脑皮层神经网络结构的、绚烂而复杂的图谱。
      “连接的本质,是什么?”执棋者问道。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是神经元放电的同步。”执棋者给出了答案,“是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分泌。是皮肤电导率的改变。是心率的共振。是……我们称之为‘感觉’和‘情感’的,那一切无法被数据化、无法被编码的、最原始的生命体验。信息,只是我们为这些体验,贴上的、便于理解的标签。”
      他环视四周,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激光。
      “我们之前的策略,是试图在‘信息’的层面,去控制、去引导、去审查。我们失败了。因为‘沃土’的守护者们,在信息的海洋里,布下了最灵敏的、由无数双眼睛和耳朵组成的、警戒网。任何被污染的信息,都会被他们发现。”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试着,在‘信息’被产生之前,就连接到源头呢?”他缓缓地,说出了那个代号——“织网”。
      “‘织网’计划,将不再关注数据、算法和网络协议。它将直接,介入人类神经系统的连接过程。我们将研发一种全新的、非侵入式的、基于超声相控阵和极低频电磁场耦合的、神经织网技术。这种技术,不向大脑输入任何信息,不读取任何思想。它只做一件事:在两个人,或一群人,进行面对面交流时,悄无声息地,调节他们大脑中,负责共情、信任和连接感的关键神经回路的活动水平。”
      执棋者解释道,这种技术,能极大地、自然地,增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和“信任共振”。当两个使用“织网”技术的人交谈时,他们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处的默契与理解。他们的观点,会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更容易被对方接受。他们的情感,会像两股溪流,自然而然地汇合在一起。
      “试想一下,”执棋者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近乎狂热的兴奋,“当一个政治家,在向选民演讲时,开启了‘织网’。选民们,会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无法抗拒的、对这位政治家的信任与爱戴。当一个广告商,在向消费者展示产品时,开启了‘织网’。消费者们,会体验到一种由衷的、对产品的渴望与热爱。当一个……一个‘守夜人’的导师,在引导他的门徒时,开启了‘织网’。门徒们,会将导师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将他的每一个指令,都视为天启。”
      “‘沃土’网络,连接的是信息。而我们,将要连接的,是人心。”执棋者总结道,“信息可以被审查,可以被加密,可以被溯源。但情感的共振,是无法被捕捉、被分析的。它是一种纯粹的、主观的、生物学意义上的体验。它是最终的、绝对的‘黑箱’。一旦我们掌握了开启这个黑箱的钥匙,任何信息层面的防火墙,都将形同虚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其威力,将远超“牧羊人”、“琴弦”,乃至“伪光”的总和。它不是在信息世界里,建立一个王国。它是在现实的、血肉之躯的人类世界里,悄悄地,改写连接的本质。
      “织网”计划的研发,被赋予了最高的优先级和最充足的预算。它被拆分为数个平行的、绝密的子项目,分布在世界各地,由“零点”单位最顶尖的神经科学家、物理学家和生物工程师负责。
      第一阶段,是基础神经机制的破解。他们利用从全球各地“静默协议”的反对者、以及被“远星资本”遗留下来的、一些不道德的“情感引导”实验中,获取的、数以百万计的、非法的脑成像和神经递质数据,训练一个代号为“共鸣”的、超大规模的AI模型。这个模型,其目标,是精确绘制出,人类大脑中,与“共情”、“信任”、“群体归属感”等情感连接相关的、最微妙的神经活动图谱。
      第二阶段,是硬件设备的开发。他们摒弃了所有有创的、易被发现的侵入式设备,转而研究一种全新的、基于“声-电-磁”多模态耦合的技术。他们发现,特定频率的、聚焦的超声波,可以无创地,穿透颅骨,对特定脑区,进行极其精确的、毫秒级的刺激。同时,叠加一个极低频的、与地球磁场共振的电磁场,可以引导这些神经活动,在多个大脑之间,形成同步的、共振的“场”。
      第三阶段,是“织网”的“场”的构建。这将是“织网”技术的最终形态。它不依赖于任何可见的设备。它可以被集成到任何能产生声音和电磁场的环境里——一个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系统,一个公共广场的广播,一个电视节目的音频信号,甚至,一个演讲者麦克风的固有频率里。只要身处这个“场”中,所有未被屏蔽的大脑,都将自动地、无意识地,被调整到最佳的“连接”状态。
      这项技术,如果被伪装成一项旨在“增进人际理解与和谐”的、造福人类的福祉科技,那么它的推广,将畅通无阻。没有人会怀疑一杯咖啡厅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没有人会警惕一场政治集会上的公共广播。而当亿万人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种被“增强”的连接感时,“沃土”网络所倡导的那种,基于真实、脆弱、乃至摩擦的“慢连接”,将被彻底边缘化。人们会觉得,那种连接,太费劲、太低效、太……“不和谐”了。
      ## 四
      林砚和顾沉舟,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正沉浸在“协议层道德律动”的研发成功所带来的、短暂的喜悦中。第一批嵌入了该机制的“火种节点”,在封闭测试中,表现出色。当一个试图建立不平等连接的恶意指令被发出时,节点会自动切断链接,并向全网广播一个“不和谐”的警报。这,比任何人工的、事后的审查,都更及时,也更有效。
      他们觉得,自己,终于为“沃土”的心脏,加装上了一道,源自本能的免疫系统。
      直到那个来自“根茎”小组、代号“听诊器”的成员,在一次例行的全球电磁频谱扫描中,发现了一组,无法被任何已知通信协议所解释的、异常的能量波动。
      这组波动,没有携带任何可识别的数据,其能量级,也远低于任何民用或军用通信标准。它像一种……背景的、无意义的“噪音”。但“听诊器”的直觉告诉他,这“噪音”的分布,太有规律,太……像一种,有意识的、大范围的“场”。
      他追踪着这股“噪音”的源头,发现它,广泛地,存在于全球各大都市的公共场所。它最密集的区域,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政治集会、商业中心、体育场馆、甚至,一些以“促进社区和谐”为宗旨的、非政府组织的活动现场。
      “这东西……在‘调音’。”在给林砚和顾沉舟的紧急报告中,“听诊器”写道,“它不是在传递信息,它像是在……为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乐器,进行调音。它在寻找,或者说,在诱导,所有身处其中的大脑,发出同一种频率的、和谐的共鸣。”
      林砚和顾沉舟,读到这份报告时,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立刻联想到了“琴弦”计划。但“琴弦”,是作用于个体的、内在的“背景音”。“织网”,则是作用于群体的、外在的“共振场”。如果说,“琴弦”是试图阉割个体的思考,那么“织网”,就是试图……溶解群体的边界。
      他们不再是要在信息层面,控制我们说什么。他们要在生理层面,控制我们……如何感受彼此。
      他们必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们利用“根系基金”的资源,租下了一间位于市中心的、配备了最先进脑成像设备的、独立的行为科学实验室。他们设计了一个精巧的双盲实验。
      实验对象,是二十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被随机分成两组。一组,进入一个被严密屏蔽了所有已知电磁干扰的、安静的房间。另一组,则进入一个安装了特殊音响系统的、一模一样的房间。这个音响系统,被设定为,在实验开始后十分钟,播放一段经过精心设计的、融合了特定超声波和极低频电磁波的音乐。这段音乐,正是“听诊器”报告的、那个全球性“噪音场”的、提纯和增强版。
      两组对象,被要求进行一系列旨在建立连接的互动任务:分享个人经历、协作完成一个创意拼图、并就一个有争议的社会议题进行辩论。
      林砚和顾沉舟,隔着单向玻璃,紧张地观察着。
      前十分钟,两组对象,表现得大同小异。都有些拘谨,有些试探,交流中,不时出现停顿和误解。
      第十分钟,播放音乐。
      奇迹,或者说,噩梦,开始了。
      在隔音玻璃的背后,林砚和顾沉舟,看到,那组处于“织网”场中的对象,其肢体语言,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他们开始不自觉地,模仿对方的姿势。他们的语速,开始同步。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礼貌的、克制的,逐渐,变得开放、热情,甚至……迷醉。
      在辩论环节,本应充满分歧和交锋的议题,竟然,演变成了一场……相互的、热烈的赞同。一个人说“我认为A”,另一个人会立刻说“我完全同意,而且A还意味着B,C,D……”,仿佛他们不是在进行一场观点的碰撞,而是在进行一场,心有灵犀的、共同创作。
      最让林砚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通过实验室的脑成像设备,观察到的、那组对象的大脑活动。
      在“织网”场中,他们大脑中,负责“共情”和“社会认知”的区域,亮得惊人,其活动模式,呈现出一种高度同步的、整齐划一的“合唱”状态。而负责“批判性思维”和“自我反思”的前额叶皮层,其活动,则被显著地、系统地……抑制了。
      他们,没有在“思考”对方的观点。他们,在“感受”对方的感受。他们,在“共振”中,融为了一个……思想、情感、乃至意志,都高度统一的,整体。
      一个在“织网”场中的年轻女性,在实验结束后,被问及刚才的辩论时,脸上,带着一种幸福的、恍惚的微笑。
      “我们……我们完全没有分歧,对吗?”她问她的搭档,一个同样一脸沉醉的年轻男性,“我们想的一样,感觉也一样。这感觉……太美妙了。就像,我们终于,找到了世界上,另一个‘我’。”
      林砚和顾沉舟,站在单向玻璃后,感到一阵窒息。
      他们终于,看见了“织网”的全貌。
      它不生产信息,它不控制思想。它直接,将“我”和“你”,在神经的层面上,熔铸成“我们”。在这样一个“我们”里,不再有“我”的异议,不再有“你”的坚持。所有的不和谐,都被那美妙的、生理性的共振,给抚平、溶解了。
      “沃土”网络,所珍视的、所有那些源于差异、摩擦、乃至冲突的,最富创造力的连接,在“织网”面前,将变得……毫无必要,甚至,是“不和谐”的噪音。
      这,才是“零点”单位,最致命、也最阴险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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