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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备嫁妆沈府忙碌 添箱礼姐妹情深 二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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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宜嫁娶,宜出行,宜安床,宜祭祀。
离婚期还有十天,沈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院子里的猫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人抓去当差。
福伯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单子,一件一件地核对嫁妆,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后院。
"紫檀木箱子十二对,装了四季衣裳,春夏秋冬,样样不缺!春衫用苏绣,夏衫用杭绸,秋衫用云锦,冬衫用狐裘,样样都是最好的!红木箱子八对,装了首饰细软,金镯子、银镯子、玉镯子,样样都有!还有那对黄花梨的大箱子,装了沈家在江南的地契铺子,田庄宅子,样样值钱!"
小厮们排成一列,一件一件地往里搬。红漆的箱子,紫檀的盒子,每一件都贴着大红的喜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万山站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像是捡了个大元宝。
"嗯,嗯,好。"他一挥手,"再添两对箱子,装我书房里那几幅古画。知意就这一个女儿,嫁妆不能寒酸,不能让裴府看轻了。"
"是。"福伯应下,在单子上添了两笔,"那嫁妆单子……"
"你拟好了给我看。"沈万山说,背着手在库房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记住,一样都不能少。裴府下了那么多聘礼,咱们回礼也不能差。"
"是,老爷。"福伯连连点头,又念了下去,"还有那对珊瑚树,是老爷从海外带回来的,也放进嫁妆里吧?"
"放。"沈万山一挥手,"都放。知意值得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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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坐在绣楼里,看着满屋子的嫁妆,心里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醒时分,物是人非。
前世她嫁陆子衡,嫁妆被陆子衡变卖,一件不剩。那些箱子,那些首饰,那些衣裳,都被陆子衡拿去换了钱,养了他的表妹,养了他的野心,养了他的狼子野心。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嫁妆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后来她才明白,嫁妆不只是钱财,是一个女子在夫家的底气,是娘家给她的撑腰,是她最后的退路。
今生她嫁裴砚,嫁妆堆满了三间屋子,箱子叠着箱子,盒子摞着盒子,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
"小姐,"青杏捧着一件大红嫁衣进来,嫁衣上绣着凤凰,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是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用了三个绣娘,绣了整整一个月,您试试?"
沈知意接过嫁衣,入手沉甸甸的,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嫁衣是大红色的,上用金线绣着凤凰,凤凰展翅欲飞,羽毛根根分明,像是活的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嫁衣上飞起来。下摆绣着牡丹,牡丹花开富贵,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能闻到花香,闻到那富贵荣华的味道。
"不用试了。"她说,把嫁衣递给青杏,"收起来吧。"
"小姐,"青杏小心翼翼地问,把嫁衣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轻柔,像是怕弄坏了什么,"您……您紧张吗?"
"紧张什么?"沈知意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却像是没察觉,"嫁人而已,又不是第一次。"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青杏瞪大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小姐,您……您说什么?第一次?"
沈知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救:"我是说,我又不是没出过门,有什么好紧张的。"
"哦。"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那……那您不紧张,奴婢就放心了。"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玉佩温温润润,像是被人握过很久,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有光泽。
"小姐,"青杏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您没事吧?"
"没事。"沈知意回过神,把玉佩收进袖中,"去前厅看看,嫁妆单子拟好了没有。"
"是,小姐。"青杏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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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来了几个客人。
是沈知意的几个闺中密友,来给她添箱的。
添箱是古时候的习俗,女子出嫁前,闺中密友会送些礼物,放在嫁妆箱子里,寓意添福添寿,添子添孙,添财添富。
"知意,"李夫人送了一套头面,头面是金的,嵌着几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现在送给你,祝你和裴大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知意,"王夫人送了一对玉镯,玉镯成色极好,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的纹路,像是藏了什么秘密,"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祝你夫妻恩爱,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知意,"赵夫人送了一本账册,账册厚厚的,像是记了很多年,纸张都泛黄了,"这是我管家这些年记的账,你拿去参考参考,省得以后手忙脚乱。裴府人多,事儿也多,得有个明白账,不然容易被人糊弄。"
"知意,"钱夫人送了一对花瓶,花瓶是青花瓷的,上面画着牡丹和凤凰,寓意富贵吉祥,"这是我娘家陪嫁的,现在送给你,祝你花开富贵,凤凰于飞。"
沈知意一件一件收下,心里暖暖的,像是喝了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暖到四肢百骸。
前世她嫁陆子衡,这些夫人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晦气,连请帖都不回,像是她是什么瘟疫一样。那时候她不懂,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现在想想,不过是世态炎凉罢了,人情冷暖罢了。
今生她嫁裴砚,这些夫人争先恐后,生怕落下人情,礼物一件比一件贵重,像是怕送少了会被看轻一样。那时候她不懂,以为是这些人真心待她,现在想想,不过是攀附权贵罢了,趋炎附势罢了。
"知意,"李夫人拉着她的手,手暖暖的,像是冬天里的炭盆,让人舍不得放开,"你这一嫁,以后想见你就难了。裴府规矩多,不像咱们这些小门小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说什么呢。"沈知意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裴府又不是在天涯海角,想见随时能见。再说了,你们不来,我也可以去你们家。"
"那可不一样。"王夫人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雨前龙井,香气扑鼻,"嫁了人,就是裴家的人了,哪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裴大人又是首辅,朝堂上的事儿多,你得多担待些。"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茶盏里倒映着她的脸,眉眼如画,左眼尾那颗泪痣清晰可见,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自由自在?
前世她嫁陆子衡,确实不自由。陆子衡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朋友,不让她管钱,她像个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连飞都不能飞,连叫都不能叫。
今生她嫁裴砚……
她想起裴砚昨日送的那支缠枝莲簪子,簪头是一朵缠枝莲,做工极细,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花蕊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像是晨露,像是眼泪。
他好像……不是那种会限制她自由的人。
"知意,"赵夫人见她发呆,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没事。"沈知意回过神,笑了笑,"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李夫人问。
"感慨……"沈知意顿了顿,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几朵,淡粉色的,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是少女含羞的脸,"感慨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就要嫁人了。"
"是啊。"王夫人叹了口气,"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在花园里捉蝴蝶,一起在绣楼里绣花,一起……唉,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的,不用考虑嫁人,不用考虑婆媳关系,不用考虑那么多。"
"现在也不差。"赵夫人笑了笑,"知意嫁的是首辅大人,以后就是首辅夫人了,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一张完美的面具。
首辅夫人?
多少人羡慕的位置,她却觉得,像是一座牢笼,一座华丽的牢笼,一座金丝雀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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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客人,天色已近黄昏,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抹了一层金粉,慢慢的,金粉变成了橙色,橙色变成了红色,太阳下山了。
沈知意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心里有些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剪也剪不断。
"小姐,"青杏端了一盏茶进来,茶是刚泡的,香气扑鼻,闻一闻就能让人精神一振,"裴府又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沈知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雨前龙井,水是梅花上扫的雪,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说是……给小姐的嫁妆添的。"青杏把单子递给她,单子是红纸的,上面用墨笔写着一行行字,字迹遒劲有力,像是裴砚的手笔,"您看看。"
沈知意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像是能打结一样。
"云锦十匹,南珠十盒,玉如意一对,金镯子一对,胭脂水粉十盒,绫罗绸缎十匹,苏绣四匹,杭绸四匹……"
她顿了顿,看见最后一行,手抖了抖,茶盏差点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一地。
"缠枝莲簪子一对?"
"是。"青杏点头,脸红了红,像是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裴管事说,裴大人特意让人打的,说是一对,寓意……"
"寓意什么?"
"寓意……"青杏脸更红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寓意连绵不绝,白头偕老。"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把单子收进袖中,贴身放好,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收起来吧。"
"小姐,"青杏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藏了月亮,藏了整个夜空,"您说裴大人……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有意思?"沈知意挑眉,看向她,"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您啊。"青杏小声说,像是怕被人听见,"不然怎么会送一对簪子?还特意让人打缠枝莲的?缠枝莲可不是随便打的,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那是连绵不绝的意思。"青杏脸更红了,"只有夫妻才能用缠枝莲,寓意……寓意……"
"寓意什么?"
"寓意……"青杏咬了咬嘴唇,"寓意一生一世。"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想起裴砚昨日送簪子时的样子,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能说。
"青杏,"她说,声音低沉,"裴砚这个人……心思深,看不透。"
"那您还嫁他?"青杏问,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为什么不嫁?"沈知意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他有钱,有权,还……"
她顿了顿,想起梦里那只温热的手,手腕上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还欠我一条命。"
青杏没听懂,但没敢多问,只是点点头,把茶盏收走。
"小姐,"她说,"天色晚了,您歇息吧。明天还得试嫁衣呢。"
沈知意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床边。
躺下时,她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温温润润,像是被人握过很久,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有光泽,像是有人用生命在保护它。
裴砚。
你到底……记不记得?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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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知意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前世的大火,她被困在房间里,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痛,连呼吸都困难,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呼吸。
"救命……"她嘶声喊,声音却被大火吞噬,传不出去,像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房梁在头顶噼啪作响,随时会塌下来,砸在她身上,把她砸成一团肉泥,砸成一具尸体,砸成没有人记得的灰烬。
她要死了。
带着沈家上百口人的命,带着被背叛的恨,带着对陆子衡的痴,带着对裴砚的疑惑——
她要死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有力,温热,手腕上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在火光中格外刺眼,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
"沈知意,抓住我。"
声音低沉,冷冽,像冬日的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缕阳光,像是黑暗中的一丝希望。
她抓住那只手,被拉出了火海。
"裴大人……"她声音沙哑,喉咙里全是血,"为什么救我?"
裴砚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能说,像是有什么秘密,却不能告诉她。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欠你。"
"欠我?"她想问欠她什么,可喉咙里全是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呼吸都困难。
"上辈子,我没能救下你。"裴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出事。"
顿了顿,他又说,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像是怕被天听见,像是怕被地听见:
"还有,那枚玉佩,我一直留着。从你十五岁那年,在琉璃厂淘到它,我就一直留着。"
沈知意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像是掉进了河里,像是掉进了海里。
又是这个梦。
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一枚玉佩,是她十五岁生辰时,在琉璃厂淘的。
玉佩温温润润,像是被人握过很久,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有光泽,像是有人用生命在保护它。
前世她丢了,今生……还在。
裴砚说,他一直留着。
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取下玉佩,对着月光仔细看。
玉佩是前朝和田玉,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一条龙,龙身盘旋,龙须飞扬,栩栩如生,像是活的一样,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玉佩上飞起来。背面……
她翻过来,看见一行小字,字迹遒劲有力,像是刚刻不久,墨迹还未干透,像是有人刚刚刻上去的。
「知意」。
是她的名字。
沈知意的手抖了抖,玉佩差点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碎成没有人记得的碎片。
这玉佩……是裴砚刻的?
怎么可能?
裴砚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除非……
除非他真的记得前世。
除非……他也是重生的。
沈知意握紧玉佩,玉佩硌得手心生疼,她却像是没察觉,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跳到地上,滚到床底下,滚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裴砚,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记不记得?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是有谁在天边抹了一层淡淡的白粉,慢慢的,白粉变成了金色,金色变成了橙色,橙色变成了红色,太阳出来了。
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第一朵,淡粉色的,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是少女含羞的脸,风一吹,就红了脸,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抹了一层胭脂。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