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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魇余温 总司令部 ...

  •   总司令部的晨光,带着昨夜梦魇散去后的清润微凉,透过雕花窗棂细细洒入。赤是在一阵浅淡的草木香里缓缓睁开眼的,左眼深处仍残留着细微的钝痛,像是精神被过度拉扯后留下的酸胀,每一次眨眼都牵扯着神经,提醒着昨夜那场险些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易亲手为他铺上的、晒满阳光气息的毛毯,柔软的触感裹着暖意,驱散了梦魇残留的阴冷。床头柜上放着那只深灰色的丝绸眼罩,内侧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褐色痕迹,是昨夜他为感知易的梦境、强行催动能力渗出的血渍,药草的清冽香气还萦绕其上,混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青的草药冷香。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轻鸣,和远处训练场传来的、极轻微的操练声。一切都和平日一样,仿佛昨夜那场覆盖整座总部的精神梦魇、那场生死一线的挣扎,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可赤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见过了那四位干部各自深埋心底的地狱,也窥见了那位永远温和强大的总司令,最脆弱、最孤独、最不堪的一面。那些被所有人藏在骨血里的伤疤,在昨夜的黑暗里毫无保留地袒露,也让他们五人之间,多了一层无需言说的、生死与共的羁绊。

      “咔哒。”

      轻而缓的开门声打破寂静。赤抬眼望去,易正轻手轻脚走进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依旧是那身干净利落的墨绿色制服,棕黑色的鹿角在晨光下泛着沉稳温润的光泽,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却丝毫不减那份令人安心的气场。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一碟蒸得软糯的杂粮糕,还有一小碗清润的米汤。看到赤醒着,易的鹿耳微微一动,原本微蹙的眉梢缓缓舒展,脚步放得更轻,声音温和得像窗外的晨光:“醒了?感觉怎么样,眼睛还疼吗?”

      赤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靠着微凉的床头,喉咙干涩得发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行,没那么疼了。”

      应该我关心你才是...... 赤心想。

      他刻意避开了昨夜梦魇的细节,没有提自己闯入精神壁垒、没有提感知到的易的童年、没有提他落下的眼泪。那些画面太过沉重,也太过私密,像一层薄薄的晨雾,适合藏在心底,不适宜宣之于口。

      易没有追问,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也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场黑暗。他走到床边坐下,将托盘递到赤面前,先拿起那杯温水,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适宜才递过去:“先喝点水,青天不亮就重新调了舒缓凝胶,比之前那支效力更强,也更温和,我放在你枕边了,疼的时候就抹一点。”

      赤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干涩的脏腑,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处。他低头看着杯壁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左眼被眼罩遮住,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画面 ——

      易跪在雨中,浑身湿透,棕黑色的鹿角低垂,一滴清泪无声滑落,那个永远支撑着所有人的梅花鹿,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

      心口猛地一缩,泛起细密的、酸涩的疼。

      “他们……” 赤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战、寒影、青、山,他们都没事吧?”

      “都醒了,也都稳住了。” 易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战心里憋着力气,一早就去了训练场,对着合金靶发泄;寒影放心不下总部的精神防御,亲自去检查所有装置和预警节点;青回了他的药剂室,应该在分析昨夜那股精神领域的残留气息;山在厨房,说要给所有人做顿热乎的烙饼,压压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赤的脸上,眼底泛起一丝极淡、却清晰无比的柔和,一字一句,认真而郑重:“赤,昨夜,是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赤的耳尖 “唰” 地一下泛红,一直冷硬张扬的赤色狐耳罕见地微微耷拉下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他们自己醒的,是大家一起破开的封锁。”

      “是你先挣脱了梦魇。” 易轻轻纠正他,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是你用精神力穿透封锁,喊醒了他们,也是你,一直守在我身边,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这句话像一颗温热的石子,轻轻投进赤沉寂了十七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柔软的涟漪。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低下头,大口喝着水,掩饰眼底不受控制翻涌的情绪。

      十七年来,他一直是被畏惧、被厌恶、被利用的存在,是 “疯子”、是 “撒旦”、是 “兵器”,从来没有人说过 “你救了我”,更没有人把他当作可以依靠、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

      可易说了。

      平静、认真、毫无保留。

      整个上午,赤都没有离开房间。

      他没有动用左眼的能力,只是安静地靠在窗边,任由初春的晨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藏着的旧怀表,金属外壳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易的体温,表盘上那行 “时间对所有人都公平,包括弱者” 的小字,被摩挲得格外光滑。

      昨夜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

      战在火海里挣扎,为 “杂种” 的歧视、为失去的玩伴、为斗兽场里染满的鲜血;

      寒影在废墟里绝望,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恨自己无能为力;

      青在尸堆里逃生,作为失败实验品的恐惧、被焚烧的绝望;

      山在家人的尸体前崩溃,强壮却无力,连最爱的人都护不住;

      而易,那个照亮所有人的光,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被各种人殴打取乐,独自舔舐着孤儿的伤口、流浪的痛苦、失去养母的终生遗憾。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过去,都在黑暗里独自挣扎了很久很久。

      原来所谓的并肩,从来不是天生的契合,而是伤痕累累的灵魂,找到了可以互相依偎、互相治愈的归宿。

      正午时分,房门被轻轻敲响。

      山那憨厚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十足的热情:“赤,醒了没?俺烙了饼,还有炖了一上午的肉汤,总司令说你得好好补补!”

      赤起身开门,就看到黑熊兽人端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食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金黄酥脆的烙饼叠得整整齐齐,浓稠的肉汤里浮着大块的肉块和鲜嫩的蔬菜,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快吃快吃!” 山将食盆放在桌上,憨厚地笑着,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俺特意给你多放了肉,补补精神!昨夜可把俺吓坏了,还好你没事,总司令也没事!”

      赤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看了看山满脸真诚的关切,冰冷的心尖又暖了几分。他拿起一块烙饼,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麦香,咸淡适宜,肉汤浓稠鲜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梦魇带来的阴冷。

      “谢谢。” 他低声说,这一次,没有疏离,没有冷漠,是真正的感激。

      “客气啥!” 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轻轻砸在赤的心上,陌生,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下午,阳光越发暖煦。

      赤在房间里待得久了,终究还是忍不住,想上去看看易。昨夜那场梦魇过后,他总是下意识地想靠近那个人,想确认他好好的,想听听他平静温和的声音。

      他沿着走廊缓缓往上走,一路遇到的卫兵和文书都恭敬地行礼,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畏惧,多了几分敬重。昨夜那场无声的危机过后,所有人都隐约知道,这位从黑塔出来的赤狐,不是危险的怪物,而是和他们一起守护总司令、守护总部的同伴。

      走到顶层走廊,还没靠近办公室,赤就听到了里面传来易的声音。

      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沉稳、锐利、带着总司令独有的决断力:“东三区近期出现大量现场残留的精神痕迹,那些痕迹很特殊,和昨夜梦魇的气息有微弱重合。青,你先深入排查地下黑市,重点盯‘梦幻尘’和古符号相关的交易,不要打草惊蛇。”

      “寒影,加强东三区外围的高空警戒,一旦发现可疑的夜枭族或灰袍人,立刻标记,不要硬碰。”

      “战,协助山稳住总部内部秩序,安抚士兵情绪,避免昨夜的事引起恐慌。”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冷静、周全、滴水不漏。

      赤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听着。那道透过门板传来的声音,沉稳有力,安定人心,和昨夜梦魇里那个脆弱颤抖的小鹿判若两人,却又真实地重叠在一起。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左眼的眼罩,青新调配的凝胶清凉舒缓,疼痛一点点消散。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精神裂痕、那些被白鸦强行刻入骨髓的创伤,在这场生死与共的羁绊里,似乎正在一点点愈合。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里的通话结束。

      门被轻轻推开,易一抬头,就看到靠在墙边的赤,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柔和:“怎么来了?怎么不进来,站在外面做什么?”

      “怕打扰你处理公务。” 赤直起身,跟着易走进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宽大的窗户洒满整个房间,墨香、草木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栗子香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安心。易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却依旧整理得整整齐齐,那块旧怀表放在桌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公事永远处理不完,你不算打扰。” 易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递到赤面前,“这是青刚整理好的、东三区的全部资料,我们怀疑在那里可能会进行恐怖袭击,包括现场照片和那个符号的拓本,你看看,有没有熟悉的痕迹,或者和白鸦、夜枭族相关的记忆。”

      赤接过文件,指尖微微一紧。

      第一页,就是现场拍摄的符号照片——扭曲的眼睛,瞳孔里嵌着鹿角形状的纹路,和昨夜他在易梦魇边缘感知到的、那股古老意志的恶意,有着一模一样的阴冷气息。

      “神庭会......和矿洞、夜枭身上的符号同源,只是更粗糙,更刻意。” 赤轻声开口,声音低沉。

      而且,这个眼睛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这个符号,不仅和他在矿洞夜枭记忆碎片中瞥见的相似,更带着梦魇里那股古老意志特有的恶意,只是更加粗糙、混乱,思考不出头绪来。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易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棕黑色的鹿角被镀上一层浅金,语气沉了几分,“昨夜那场大范围的精神梦魇,绝对不是意外。有人在操控精神力量,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的羁绊,也在一步步推动着什么。”

      “东三区的情况,不是结束,是信号。”

      赤抬起头,看着易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温暖而耀眼,可赤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平静之下的凝重。

      昨夜的梦魇已经证明,他们这群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可以互相唤醒、互相支撑。
      而现在,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我去现场看看。” 赤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左眼的隐痛不再是折磨,反而化作一种清晰的警醒,“我的能力能感知残留的情绪痕迹,能找到他们遗漏的线索。”

      易立刻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行,过段时间信息完善后,我会派对应的人员再和你一起去,尽可能更好配合你的能力。”

      他上前一步,声音放轻,带着独有的温柔与郑重:“赤,记住,所有目的都比不上你重要。你的眼睛,你的安全,比任何真相都重要。遇到危险立刻撤,不要硬撑,我要你完好无损地回来。”

      赤的心脏猛地一跳。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在白鸦眼里,他是实验品;

      在黑塔里,他是兵器;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破坏力。

      只有易,把他当作 “人”,把他的性命,看得比任务、比线索、比一切都重要。

      “我知道。” 赤点头,眼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会回来。”

      易走到赤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享受你的假期。我手上的暗线还在调查更为完善的情报。我们尽可能比敌人出手要更快找到蛛丝马迹,等情报确认了,再安排你执行任务。现在,我会启动最高权限亲自通知到东三区的居民尽早转移到中区避难所。”

      赤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赤色身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昨夜梦魇的余温还在心底,伤痕依旧清晰,可羁绊已经生根发芽。

      他不再是那个在黑塔里独自挣扎、只为活着的疯狐。

      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了在深渊里也能彼此唤醒的光。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阴影仍在暗处涌动。

      但这一次,他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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