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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隔着海 想她说“我 ...


  •   姜屿在巴黎的第二十三天,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洇成一片灰白,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水晕开的旧照片。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没加滤镜,也没配字,直接发了过去。
      她没发定位,也没多余赘述。
      她知道沈既白看得懂。
      消息刚显示已读,对面就回了。
      是家里那扇熟悉的窗。绿萝的叶子被太阳照得透亮,细碎光斑落在窗台上,亮得晃眼。
      配文只有四个字:我这边是晴天。
      一海之隔,她在下雨,她在出太阳。
      一个白昼,一个深夜。
      姜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想家,是想那扇窗,想窗边上那个人。想回去,什么都不干,就陪她坐着,安安静静看阳光从绿萝叶片上缓缓移过去。
      她拨了视频过去,几乎是秒接。
      国内凌晨一点,正是该深睡的时辰。
      “怎么还没睡?”姜屿把声音放轻。
      屏幕里的人靠在枕头上,长发散着,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青,声音是刚从浅眠里被拽出来的沙哑,温温软软的。
      “在等你。”
      屏幕微光落在她脸上,将眼底的疲惫衬得愈发清晰。
      姜屿说不清她这样彻夜等候,究竟熬了多少个晚上。
      “不用等。”
      沈既白抬眼,目光澄澈干净:“想等。”
      姜屿静静看着她。
      对方的下颌线条比离别时利落许多,是实实在在瘦了。
      “你瘦了。”
      “没有。”
      “有。”姜屿没给她退让的余地,“没好好吃饭。”
      听筒那头骤然安静。
      没有反驳,便是默认。
      “从明天开始,每天三餐拍给我。”
      “好。”
      “不许敷衍。”
      “好。”
      应得太过乖巧,全然不像平日清冷自持的沈既白。
      姜屿忍不住弯了弯眼:“怎么这么听话?”
      沈既白隔着屏幕安安静静望她,语气坦然:“因为是你想我听话。”
      姜屿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避开镜头,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良久,她才重新抬眼。
      “沈既白,我这边下雨了。”
      “看到了。”
      “很大。”
      “别出门。”
      “好。”
      短暂的静默后,沈既白轻声唤她。
      “姜屿。”
      “嗯?”
      “把雨给我看看。”
      姜屿依言翻转镜头。
      密密雨帘铺满视野,老城错落的屋顶尽数隐在灰白雾气里,朦胧一片。
      她举着镜头停留片刻,切回前置画面:“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姜屿微怔:“为什么?”
      沈既白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温柔笃定:“你拍的,都好看。”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姜屿没有去擦。隔着屏幕,隔着六千公里的山海,她以为这点细碎的失态,会被完美遮掩。
      可她忘了。
      沈既白看了她太多年。
      她眉心微蹙、唇角轻动的细微变化,对方都能精准捕捉。她所有的动容、委屈与惦念,从来都没能在沈既白面前藏住分毫。

      留法第二十八天,安澜发来邀约,约她次日去往城郊古堡采风,同行还有几个人。
      姜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片刻。
      她本无过多顾忌,却下意识想起了沈既白。
      那人从不会追问管束,不会强行挽留,只会把所有不安与惦念悄悄压在心底,日复一日发一张便签,默默数着她们分离的时日。
      她最终回了一字:“好。”
      次日清晨,姜屿主动报备行程:「今天去城郊采风。」
      对面秒回:「同谁?」
      姜屿指尖微顿,轻声回复:「几个人。」
      她没有提及安澜的名字。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闪烁,停留了很久,最后归于空白,再无一字发来。
      姜屿无从知晓,屏幕那头的人,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想问的猜忌,最终压下;想说的叮嘱,最终收起。
      沈既白在努力学着信任,可隔着遥遥山海,这份信任,学得格外艰难。
      一小时车程,城市楼宇缓缓后退,沿途风光从街巷烟火,渐变成辽阔田野与幽深山林。
      安澜一路安静驾车,车厢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曲调低沉舒缓,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小屿。”
      “嗯?”
      “她知道你出来采风?”
      “知道。”
      “知道有我在?”
      姜屿默然无言。
      安澜目视前路,浅浅一笑:“你从来都不会撒谎。”
      姜屿望着窗外掠过的绿意,轻声道:“她会理解。”
      安澜没再追问。
      古堡古朴陈旧,石墙爬满缠绕的藤蔓,院内一棵百年梧桐枝叶繁茂,遮去大半天光。
      姜屿举着相机,拍斑驳石墙上的光影,拍缠绕生长的藤蔓,拍梧桐树下空置的长椅。
      快门一次次按下,取景框里装着满眼风景,心底描摹的却始终是同一个人。
      见光影,思她伏案台灯下的侧脸;见藤蔓,念她指尖轻绕发丝的触感;见长椅,忆起两人挤在阳台共赏星河的温柔夜晚。
      眼底山河万千,不过都是念她的由头。
      她放下相机,静静立在梧桐树荫下,久久未动。
      安澜缓步走近。
      “在想她。”
      不是问句。
      姜屿没有否认。
      “你从前不这样。”
      “从前怎样?”
      “从前走到哪儿算哪儿,无牵无挂,一身自由。”
      姜屿垂眸看着脚下的树影。
      现在不一样了。
      走遍山川湖海,心里始终住着一个人。她不在身侧,却无处不在。
      “回去吧。”姜屿转身。
      “还没拍完。”
      “够了。”
      镜头能定格世间风光,却框不住心底绵延的想念。
      返程途中,姜屿给沈既白发去消息:「明天起,倒计时三十天。」
      对面沉寂良久,最终只回极简一字:「好。」
      寥寥一字,沉甸甸装着未曾言说的等候与期许。

      留法第三十五天,姜屿辗转数小时车程,独自去往南法看海。
      这片海域的蓝更深更沉,是浓郁的墨蓝色。浪涛翻涌,海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身形。
      她赤足踩上细软沙滩,微凉海水漫过脚背,凉意刺骨。
      姜屿抬手,先拍了一片无垠深海,又侧身拍下脚边一寸空置的沙滩。
      那片空位,是她特意留给沈既白的。
      两张照片一并发送,配文简短:「海的那边。」
      沈既白几乎是即刻回复:「等我。」
      海风缭乱发丝,眼泪猝然坠落,又被疾风快速吹干。反反复复,无声无息。
      姜屿望着翻涌不息的海浪,轻声回应:「我等你。」
      当夜通话,两人隔着山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今天去看海了。”
      “看到了。”
      “我给你留了位置。”
      沈既白的声音微哑,藏着动容:“我知道。”
      “等你来了,我们重新拍一张。”姜屿轻声期许,“穿一样的鞋,牵着手。”
      “好。”
      姜屿轻笑:“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只要是你想的。”
      听筒里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巴黎的夜空灰蒙蒙一片,无星无月。姜屿躺在床上,听着那头细碎的动静,默默数着剩余的归期。
      “还有二十五天。”
      “嗯,很快。”
      两人皆默然不语,谁都没有挂断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里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带着浅眠的安稳。
      姜屿轻轻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沈既白睡着了。
      大抵是连日熬夜等候,积攒的疲惫终于压过了执念。
      姜屿没有挂断通话,将手机妥帖放在枕边。
      隔着时差,隔着辽阔海域,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声。
      这样近的听觉相依,就像那个人已然陪在身侧,安稳不离。

      留法第四十天,姜屿收到了一份截然不同的礼物。
      不是日复一日的手写便签,是沈既白的自拍。
      她穿着姜屿最爱的白衬衫,长发温顺垂落,立在阳台的暖阳里。天光温柔洒落,覆在眉眼肩头,唇角扬起干净澄澈的笑意。
      是独独只展现给姜屿的温柔模样。
      配文直白真挚:「第四十天,想你了。」
      姜屿对着这张照片,静静看了很久。
      她换掉了手机壁纸。
      从前的晚霞落日再唯美,终究是旁人风景。唯有这一张,是滚烫人心,是跨越山海的惦念,是只为她一人绽放的温柔。
      姜屿在暗房的红灯下随手自拍一张,光影朦胧,发丝微乱,眼底却亮得清澈。
      她回:「我也想你。」
      对面秒回:「好。」
      姜屿将手机轻轻贴在心口,眉眼弯弯,悄悄笑了。

      展览落幕当夜,安澜带她去了一家无招牌清吧。
      巷口只悬着一盏昏黄孤灯,角落静谧无人,恰好适合静坐闲谈。
      琥珀色酒液盛在杯中,轻轻晃动,光影细碎。
      “明天走?”安澜轻问。
      “嗯。”
      “以后还会一个人出来远行吗?”
      姜屿指尖轻轻绕着杯壁,语气平淡:“看她。”
      安澜抬眸望她:“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从前你的不确定,是无拘无束的自由。现在你的不确定,是心甘情愿,把往后余生的分寸,都交给了另一个人。”
      姜屿微怔,随即浅浅笑开。
      从前独行天地,随心而动,不知归处。
      如今步步思量,事事念人。从不是被牵绊束缚,是心底终于有了安稳归处。
      “这样很好。”她说。
      安澜举杯,与她轻轻相碰,杯盏相撞声清脆细碎。
      “一路平安。”
      “谢了。”
      回到酒店,夜色已深。
      姜屿发出消息:「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落地国内清晨。」
      沈既白秒回:「我去接你。」
      “不用,你还要上班。”
      「请假。」
      “沈既白,不用这样。”
      对面的回复固执又恳切:「我想去。」
      短短三字,揉碎了所有隐忍的克制。
      巴黎的夜静得极致。姜屿坐在床边,攥着手机,眼底温热翻涌。耳边是自己沉沉的呼吸,压不住心底汹涌的动容。
      良久,她轻声应下:“好。”

      次日清晨,天未破晓。
      巴黎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空气清冷刺骨。
      姜屿收拾好行李,立在窗前,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停留四十天的城市。
      没有拍照留念。
      她不会想念这里的街巷风光,不会留恋这里的昼夜烟火。
      她心心念念、归心似箭的,从来只有远方一城、眼底一人。
      想念她眼底经久不消的青黑,想念她事事顺从的乖巧,想念她隔着屏幕欲触不得的温柔,想念她那句执拗真诚的“我想去”。
      行李箱滚轮碾过清冷街道,冷风灌进衣领,凉意彻骨。
      可一想到十几个小时后,便能跨越山海时差,奔赴久别重逢,所有寒凉都成了虚妄。
      海有渡期,人有归期。
      遥遥山海相隔,她们的相思,从来没有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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