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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姐妹 戌时三刻, ...

  •   戌时三刻,宴席正式开始。
      沈栖寒这引导的差事也算完成了。尚仪局的孙司簿又派了小宫女来说,辛苦沈掌簿了,先行回去歇着罢。
      她却没有立刻回司簿司。
      袖中那张楚清玄塞给她的字条,她方才借着如厕的功夫在路上悄悄打开看了。上头写着几个字:宴罢,庆元殿后角门。
      沈栖寒仔细辨认了,确实是楚清玄的笔迹。虽不清楚她为何不约在当值时惯常碰面的司籍司架阁库,但沈栖寒还是依言往庆元殿角门走去。
      八月中旬,晚风已有些微凉,空气中隐约浮动着菊香。她立在角门外回廊下,抬头望向夜空。
      宴席应当快结束了罢。
      正想着,忽听得一声闷响,天边炸开一朵烟火。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漫天流光泻玉,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数盏天灯缓缓升空,灯火明灭,飘摇而上。
      饶是沈栖寒,也不禁看呆了。
      她仰着头,望着那些天灯越飞越高,渐渐融入星河,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然后,她听见一声呼唤“寒儿。”
      她怔了怔,那声音太过熟悉,她竟是不敢回头。
      是在做梦么?莫不是看那天灯看得太久,生出幻听了?
      ……
      楚清玄那晚与沈栖寒碰面后,当夜出宫便去了教坊司。那日刚好沈栖月休演,三个人一壶酒,聊到了深夜。
      因着谢辞被派往烟雨道,教坊司的母女俩对沈栖寒的消息便全然断了。她们只能日日夜夜祈祷沈栖寒能过得平安顺遂,旁的什么都做不了。
      因此得知沈栖寒竟已出了掖庭,还担任了八品掌簿,萧夫人和沈栖月抱头痛哭。从掖庭罪女到六尚局女官,这条路,她一个人该走得有多艰难,多漫长,她们不敢想。
      楚清玄也默默垂下泪来,她知道这个朝代对女子看似宽容,实则苛刻。发配教坊司的罪臣女眷,又能好到哪里去?沈栖月三年升成教坊司头牌,那光鲜亮丽的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寻常官家小姐的双手,应当是纤细如葱、细腻如玉。可沈栖月的双手贴满了膏药,长满了老茧,嗓子也磨得有些微哑。萧夫人的双手更不忍细看,密密麻麻的针孔与新旧的茧,手背粗糙皴裂,像干涸多年的河床。方才仅有烛火,油灯未点时,她的双手是摸索着向前探路的。
      楚清玄不敢往下想。若沈殊砚还在,看见这一切,该有多心疼。他是那样好的男儿郎,孝顺爹娘,疼爱妹妹,待她更是温柔周全;沈叔叔亦是爱妻如命,一生只此一位夫人,还是个十足的女儿奴。
      只可惜,好人偏偏命不长久。
      走的时候,楚清玄向她们郑重保证:会常去六尚局看望沈栖寒,陪她说说话;也会常来教坊司陪着她们,绝不让她们孤零零等待着沈栖寒的消息。
      萧夫人本想婉拒,一个未嫁的女儿家,总往这种地方跑,于名声终究有碍。可她看着楚清玄哭通红的双眼,那些话堵在喉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后来得知沈栖月要在后宫筵席上抚琴,楚清玄便有了主意。
      原本是想等筵席开始,她便寻个由头偷溜去太极宫找沈栖寒,替她们姐妹安排一场相见。没曾想在队伍里听见了栾昭容那场闹剧,才发现她要找的人竟也在筵席上当值,当真是喜不自胜。
      ……
      沈栖月原本是压轴的。后来她跟教坊使磨了许久,说是要给年轻姑娘们一些崭露头角的机会,把那教坊使哄得高兴了,这才同意把她的节目提前两场。
      她根本来不及换下舞衣,只匆匆裹了一件宽大的素色长袍便往外跑。离得很远,但她还是一眼看见了沈栖寒。
      她身着深青色八品女官服,立在廊下,仰头眺望着远处的夜空。月光与烟火交织着落在她身上,衬得那道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寒儿!”二字还未出口,她已然泪流满面。
      沈栖寒懵懵地转过头来,望着那朝自己奔来的身影,喃喃低语:“我一定是在做梦……我怎么好像看见姐姐了?不,那不是姐姐,那是要飞升而去的仙子……”
      月华如水,洒在那裹着宽大袍子的人身上,衣袂随风扬起,飘飘然如凌波而来。她太瘦了,瘦得如同一缕青烟,怎么也握不住,可那奔向她的脚步,却那样急切,那样真实。
      沈栖寒张开嘴,想喊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终究是,同衾共枕话夜长,当时只道是寻常。
      ……
      姐妹俩抱了许久。
      沈栖寒伏在姐姐肩窝里,贪恋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筵席上浓重的脂粉味被晚风渐渐吹散,只余下沈栖月身上那一缕清浅的香。
      她好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做回童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可时间不等人。
      她听见姐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哑:“寒儿乖,再不说说话,就没时辰了。咱们先聊会儿,好不好?”
      沈栖寒这才慢慢松开手,可刚松开,又忍不住抱了上去:“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抱起来全是骨头。”
      说完,才真正放开。
      她拉着沈栖月并排坐在台阶上,脑袋枕着姐姐的腿。
      沈栖月低头看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娇,也带着颤:“我家寒儿都长成大姑娘了,跟姐姐一般高了,怎的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这般爱撒娇?”
      话音未落,她已哽咽。她伸手替妹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将那几缕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
      “姐姐,我好想你。”沈栖寒的声音闷在姐姐衣袍里,“好想娘亲,好想爹,好想哥哥……”
      泪水洇湿了沈栖月的长衫。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脖颈里。
      “寒儿乖,不想了,不想了。”沈栖月说着,可又如何能不想?
      沉默了一会儿,沈栖月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寒儿,你一个人在掖庭,定是吃了许多苦罢。你那时候那样小,那样软糯,就进了那种吃人的地方……娘亲和我都知道,你定是受了许多委屈。娘亲夜里做梦,都在唤你的名字。后来听谢大人说你得了一场重风寒,娘亲险些晕过去,如今可都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若是爹爹和兄长还在,瞧见你今日的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你虽当了女官,可这条路走得多难,我们又怎会不知……”
      沈栖寒心都要碎了。
      她的姐姐沈栖月,只比她大三岁。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明明在教坊司那样的地方,只会过得更苦更难。可她什么都不提,只问自己过得好不好。几年前的一场风寒,她记到现在。
      她的姐姐,本该是大晏国最端庄温良的大家闺秀。
      可如今穿着教坊司的舞衣,画着浓浓的粉黛,双手干枯粗糙,满是老茧。那宽大的袍子里头,寻不出几两肉来。虽然长相仍是极美,却透着掩不住的倦色。
      这是她苦命的姐姐。
      可沈栖寒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拼命抱紧沈栖月,一遍一遍地说:“我很好,我没事。姐姐,你和娘亲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着我,等着我!”
      沈栖月轻轻抚着她的发,忽然问:
      “寒儿,你还记得谢辞谢大人么?”
      沈栖寒点点头:“原本是不记得了。后来经几位前辈提起,才慢慢想起来。只是没想到,他竟为沈家做到这般地步。”
      “是啊。”沈栖月叹了一声,“不过是善慈堂里那一点善意,谁曾想谢大人竟记了这许多年。他自己的月俸,又要打点教坊司,又要打点掖庭,一个寒门探花,朝中也无助力……寒儿,若有机会,你定要好生谢他。谢大人他……也受苦了。”
      沈栖寒拼命点头。
      跌入掖庭那年,她不信神佛,为何神爱世人,唯独不爱沈家?
      可如今她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的母亲和姐姐,都在用力地活着。她身边有好的前辈,有好的挚友,还有……谢辞。
      不管为了什么,就算只为报答他们的恩情,她也要好好活着,用力往上爬。
      奈何良辰苦短。
      楚清玄从远处赶来,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藏着太多苦涩。
      “两位妹妹,没时辰了。今日只能先散,你们放心,我定会再寻机会让你们相聚。这段日子且先委屈着,若有什么话要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们带到。”
      沈栖寒不住地点头。
      她看着楚清玄替沈栖月拢好外袍,又拿帕子替她拭去被泪水沾花的面容。然后扶着姐姐,快步往前殿方向走去。
      “姐姐!”
      她还是没忍住,唤出了声。
      沈栖月回过头来,唇边绽开一抹真心的笑意,像是放下了一件悬了很久的事。
      “寒儿,快回去罢。夜深露重,定要好生保重身子。”
      说罢,与楚清玄一道,渐渐走远。
      沈栖寒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周遭从喧闹归于寂静,她才吸了吸鼻子,转身朝自己的寝房走去。
      ……
      那边厢,楚清玄刚带着沈栖月踏入庆元殿偏殿,正要往教坊司妆阁去,迎面却走来一人。
      慎刑司掌事,冯彰年,冯公公。
      他笑得满脸堆欢,可那笑容里,藏着处心积虑,藏着虚情假意。
      “弄玉姑娘,方才您那曲弹得实在妙,太子殿下意犹未尽,想请您往东宫去趟,再弹一曲给殿下解解乏。还请您随咱家走一趟。”
      沈栖月怔了怔:“太子?”
      她方才刚与妹妹分开,心神恍惚,一时未觉出这话里的意思。
      楚清玄却暗叫不好。她定了定神,朝冯公公行了一礼:“冯公公容禀,弄玉姑娘为今日筵席,已辛劳多日,着实乏得很,恐不宜再前往东宫。且这般晚了,教坊司女子入东宫,传出去终是不妥。若是叫皇后娘娘知晓——教坊司头牌性命是小,可若因此坏了太子殿下的清誉,那就……”
      太子素以“温良恭俭”示人,待下宽和,爱民如子,朝野多有赞誉。只是那温良皮相之下,藏着怎样的阴鸷狠厉,又藏着多少条人命,恐怕除了冯公公和太子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冯公公的笑容敛了几分,语气也不再客气:“楚大人,您是朝廷命官,咱家敬您几分。可太子殿下的话,您也不听么?”
      正僵持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清冷冷的:
      “冯公公,太子方才在寻你。”
      冯公公回头,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躬身行礼:“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站在不远处,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冯公公不敢多留,讪讪退下。
      楚清玄忙拉着沈栖月上前行礼:“多谢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沈栖月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其实并不在意太子那些事,太子要见何人、召何人,都与她不相干。
      只是方才在筵席上闷得慌,独自在角门处吹风,无意间听见了这对苦命姐妹的谈话。
      她早已心如死灰,却还是在那一刻,生出几分不忍来。
      于是便出了这个头。
      至于太子知晓后会有多恼、会如何发作,她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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