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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空饷案(三)   沈栖寒 ...

  •   沈栖寒一觉睡到了酉时。
      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边烧着一片橘红,暮色将沉未沉,正是宫里头最安静的时候。她躺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睡前想的那些事——秦嬷嬷、紫芸、汀兰宫、永平三年,那些名字在昏沉的梦境里转了一下午,醒来了也没能转出去。
      她起身净了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桌上平日里攒下的几块糕点用帕子包好,又拿了几刀裁好的账册用纸和两块还没动过的新墨,一并放进篮子里,掖庭那边,这些东西总是缺的。
      一路往掖庭走,穿过那道灰旧的宫门,踩上熟悉的青砖地,那些在廊下晾衣裳的、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抱着木盆匆匆走过的,见了她都愣一愣,然后笑起来,一声声“栖寒姐姐”“沈掌簿”地叫,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欢喜。
      她一一笑着应了,把篮子里的糕点分给她们。
      没见着青禾,她便径直往库房走。
      上次来听方掌事说,青禾接了她的位子当上了库房执事,她听了替青禾高兴了好几天。库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她轻轻推开门,就看见青禾坐在案前对着几本账册发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握着笔半天落不下去,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往脸上蹭了蹭,蹭出一道黑印子。
      沈栖寒忍不住笑了一声。
      青禾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愣,那愣劲儿还没过去,手又往脸上蹭了一下,又蹭出一道黑印。
      沈栖寒笑得弯下腰,“青禾这墨汁这么好吃么,好吃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多送点。”
      青禾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反应过来又羞又恼,蹭地站起来扑过去,“好啊沈栖寒,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笑我?看我不挠死你。”
      两个人闹作一团,沈栖寒被她挠得直躲,笑得喘不过气来,眼角都沁出泪花,最后实在躲不过只好讨饶说:“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青禾这才收了手气喘吁吁地坐回去,沈栖寒也靠在门框上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好久没有这么畅快地笑过了。”
      青禾看着她没说话。
      刚才沈栖寒进门的时候,脸上那层愁绪她看见了,可这会儿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从前在掖庭时那样。
      青禾心里想:只要还会笑,就没事。
      沈栖寒歇够了,走到案边坐下,把篮子里的纸和墨拿出来,推到青禾面前。
      “给你的。纸是记账用的,墨是新研的,你用着试试。”
      青禾眼睛亮了亮,拿起那刀纸翻了翻,又拿起墨条闻了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你好,我正愁账册纸不够用呢。”
      她把东西收好,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沈栖寒:“对了,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沈栖寒顿了顿:“青禾,怎么这几回都没见着秦嬷嬷?”
      青禾愣了一下。
      “啊?”她眨眨眼,“我一直以为你知道的。”
      沈栖寒心里咯噔一下。
      “秦嬷嬷走了。”青禾说,“你准备考六尚局那阵子走的。我怕影响你心情,就没告诉你。后来你去了六尚局,也没问过她,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沈栖寒攥紧了手指。
      “走了?”她问,“出宫了?”
      “没有没有。”青禾摇头,“说是后宫有个娘娘,以前跟秦嬷嬷感情好,想接她去养老,求了皇上,就把她调到自己宫里了,皇上自然不会驳这种面子。”
      沈栖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位娘娘?”
      青禾想了想:“我听方掌事提过一嘴,好像是芸嫔娘娘?就是那个心善的芸嫔。之前我在浣洗局的时候也听说过她,从不轻易责罚宫女,待人宽厚。若是她说接秦嬷嬷去养老,应当是真的。”
      沈栖寒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芸……”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飘,“紫芸?”
      “什么?”青禾没听清,“你说什么紫芸?”
      沈栖寒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什么。”
      青禾狐疑地看着她,但也没追问。
      沈栖寒又在库房坐了一会儿,和青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可那些话从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来,一个字也没留住。
      她满脑子都是那几个名字。
      离开掖庭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栖寒一个人走在宫道上,两边的宫墙在暮色里泛着灰蒙蒙的颜色。晚风有些凉,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串起来:
      如果如今的芸嫔,就是当年的紫芸。
      如果掖庭的秦嬷嬷,就是当年的秦书。
      如果汀兰宫,真的是她姨母萧风芷的宫邸。
      那永平三年那场赐死,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
      章典簿在值房里坐了一下午,机械地翻了三本名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日头慢慢往下沉,整间屋子渐渐暗了下来,她依然没有点灯。又过了很久,她站了起来,推开门,往周司簿的值房走去。
      她知道周司簿一定还没走,周司簿向来到得早走得晚,是位很负责的司簿。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十一年了,该停了,该让那六名“未亡人”安息了。
      周司簿的值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章典簿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循环了三次后,她叩响了门。
      “进来。”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关上。她看见周司簿眼中的诧异,也是,许多年了,她从未单独找过周司簿,更没有这样安静地等在门口。她总是匆匆忙忙、大大咧咧,用那些声响和动作,挡住自己心里的尴尬和彷徨。
      就像此刻的周司簿一样,低着头翻册子,并不看她。
      章典簿站在案前,一直没说话,周司簿也没抬头。屋里的空气凝滞着,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像要把这沉默炸开。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周司簿,我做了一件错事。”
      周司簿翻册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章典簿跪下去,“请司簿责罚,章椿愿自请革去典簿之位。”她伏下去,额头贴地。
      “永平十年五月,我刚升任典簿那天,慎刑司冯公公以典簿之位要挟,命我与其共谋汀兰宫空饷案。永平三年三月,汀兰宫十二名宫女被赐死,其中六人却一直留在月俸名册上,至今仍在。”
      她顿了顿,“自惠未典簿出宫后,除却冯公公,再无人知晓当年的事。这六个人,就永远地留在了名册上。到今天,汀兰宫空饷案,已经持续了十八年。”
      周司簿没说话。
      章典簿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渐渐哽咽。
      “今日我来,不是求原谅,不是求帮忙。就是要把所有事说出来。我欠周司簿一个交代,欠司簿司一个交代,欠那六个名字一个交代。”
      她听见周司簿起身的声音,然后走了五步路,站在了她面前。
      周司簿弯腰,递给她一块帕子,“椿儿,坐下来说吧。”
      一声椿儿,章典簿的泪再也忍不住了。
      “师傅……”她跪着抱住周司簿的腰,“这些年,你每次看我,我都低着头。我怕你怪我,怪我给司簿司惹事,怪我不争气,怪我忘了做女官的初心。我总觉得你什么都知道。我不敢看你,我怕看见你失望的眼神,怕你放弃我了。”
      周司簿俯身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伸手拢了拢她凌乱的发髻。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后悔。”
      章典簿抬起头。
      “你刚来那年,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翻名册翻得手忙脚乱,对账目对得满头大汗。我带着你,一页一页认,一笔一笔对,就像你现在带着沈栖寒那丫头一样。”
      周司簿的目光落在油灯上,思绪飘出去很远。
      “那时候我看着你先做宫女,再升校书,然后升掌簿。后来我升了司簿,你也升了典簿。我想着,真好啊,我们还在一起。”
      章典簿愣住了。
      “那时候你问我,万一做错了怎么办。我说,我陪你一起改。”
      周司簿怜爱地拢了拢她的肩。
      “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往下走,我想拦你的。”她的声音也开始发颤,“我想拦你,可我更怕。我怕慎刑司,怕牵连到我自己,怕这把年纪还要去那种地方走一趟。我怕我年纪大了,宫外的爹娘没人照顾。我怕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突然就没了。所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一切太平。我不断劝自己,说你年轻,还能回头,我不一样。”
      她停了停,“我劝了一年又一年。劝到后来,连看你都不敢看了。”
      章典簿的眼泪涌上来。
      “其实后来我更怕你求我。怕你开口,怕我帮不了你,更怕我帮了你把自己搭进去。我不敢再看你,我们就这样……”
      “误会了十几年……”
      章典簿坐的离周司簿极近,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周司簿身上十几年如一日的皂香,又望着周司簿腰间那条已经发黑老化的银腰带,哭得说不出话。
      周司簿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向内室。她在值房待得久,用屏风隔了一个小间,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黑布包裹。
      她把包裹放在章椿旁边的小几上,扯开黑绸,露出一只木匣,然后打开。
      章典簿愣住了。里面是碎银,一层一层码着,看得出是月俸发下来就没动过的,一直攒着。
      “这里面大概有一百多两,具体多少我也没数过。”周司簿的语气郑重起来,“明日当值后,带着这些,我陪你去李尚宫那里请罪。”
      “不。”章典簿慌了,“师傅,我自己去就行。不能牵连您。”
      她又跪下去。
      “师傅,您还有爹娘在宫外等着您。我不一样,我进宫的时候爹娘就死了。这些银子我不要。您就算不为出宫打算,也要多为爹娘想想。”
      周司簿摇了摇头。
      “前些年,他们已经去了。前半生虽说过得凄苦,但自从我做了女官,虽不能随意出宫,月俸好歹能寄回去。他们的后半生还算平和,八十多岁去的,没遭什么罪。”
      她看着章典簿。
      “这月俸,也没了用武之地。”
      章典簿还是摇头。
      “不行,师傅。您总该为自己出宫做打算,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牵连您。”
      周司簿笑了:“我也在赎罪。谁让我是你的师傅,却没有拦住你呢。”
      她把木匣往章典簿面前推了推。
      “再说,这些本就是为你攒的。”
      章典簿抬起头。
      周司簿看着她,目光温和,“我也后悔了,若是我年轻时候再勇敢些……”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没想到,倒是你抢了先。”
      章典簿扑过去抱住她。
      “师傅——”
      周司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许多年前,这丫头刚入司簿司时那样。窗外夜风穿过廊下,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由着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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