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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姑苏 姑苏枫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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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府衙后院有两棵老枫树,九月下旬,叶子稀稀拉拉红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像谁不小心把朱砂甩了上去。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金箔。
前院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甜丝丝的,风一吹,整座府衙都浸在里头。廊下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人走过去,鞋底都带着香。廊下摆着几盆洁白似雪的菊花,风一吹,微微颤着。
谢辞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折好了,还没封口。裴云凌从值房出来,手里捧着几本案卷,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谢大人,这是姑苏府近五年商户纠纷的卷宗,我都理出来了。”裴云凌把案卷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抬眼看了看谢辞手里的信,没有多问。
谢辞把信收进袖中,点了点头。“辛苦了。”
裴云凌在石桌旁坐下,翻着案卷,像是在等什么。他今年二十五六,生得白净,眉眼温和,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在姑苏府做了三年主簿,年年考绩都是“中平”,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他原本已经打算辞官了,父亲在老家托人给他寻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虽然清苦,好歹不用在官场里受气。谢辞来的时候,他正把辞呈揣在袖子里,打算递上去。外头的人都说新来的通判是条疯狗,谄上媚下,残暴狠厉,他想着,这种人来了,姑苏府怕是更待不下去了。
可谢辞来的第一天,把姑苏府近五年的案卷全搬到自己值房里,熬了一个月通宵,看完了。第二天,他把裴云凌叫去,指着案卷上几处地方,问:“这几桩商户被侵吞家产的案子,为什么压着不办?”裴云凌说:“那些商户得罪的是韦家亲戚,韦家三爷可是烟雨道观察使,姑苏府惹不起。”
谢辞当时没说什么。裴云凌见状也不多话,直接递了辞呈上去。谁曾想谢辞收了却没批,只告诉他再等等。后来谢辞大刀阔斧翻旧案,革了几个胥吏,清了几笔烂账,把那些积压多年的案子一件一件翻出来审。韦家那些远房亲戚各个来府衙威胁,动不动就搬出韦家三爷的名头,谢辞不为所动。姑苏府这边顶住了,其余广陵、江宁等几个府衙便也不再害怕,一时间整个烟雨道肃清了许多。韦家三爷虽是正四品烟雨道观察使,也不得不收敛几分,毕竟谢辞手里抓着的证据一大把,他也不敢明面上对谢辞如何。背地里使些手段,谢辞身边有十个暗卫,那些伎俩也就没了用处。
一年过去,姑苏府街市重又热闹起来。铺面鳞次栉比,客商络绎不绝,粮价回落,盗贼绝迹。百姓们见了谢辞,不再低头绕道,而是笑着拱手,叫一声“谢大人”。
后来谢辞把辞呈还给了裴云凌,问他还走不走。裴云凌当着谢辞的面便把辞呈撕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能干些事。
“辞哥哥!”
苏雅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装,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她生得娇小,眉眼弯弯,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男装穿在她身上,不像是男子,倒像是谁家的小姐偷穿了兄弟的衣裳出来玩。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笑盈盈的,比前院的桂花还甜。
谢辞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又穿成这样?”
苏雅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笑嘻嘻的。“怎么,不好看?”她转了个圈,月白色的袍角扬起来,露出一双六合靴。裴云凌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翻案卷,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还行。”谢辞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做什么?”
苏雅芩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我爹让人从扬州带回来的点心,扬州特有的,我尝着不错,给你送点来。”她说着,瞥了裴云凌一眼,“哟,裴主簿也在啊。”
裴云凌抬起头,脸微微红着,“苏姑娘好。”
苏雅芩没理他,又凑到谢辞跟前,扯了扯他的袖子。“辞哥哥,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秋游吧。城外的桂花全开了,香得很。我让人备了马车,我们还带了酒——”
“不了。”谢辞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苏雅芩撇了撇嘴。“你去做什么?换一天呗,今天先陪我去秋游。”
谢辞仍是淡淡的:“已向萧家递了名刺,不好改日。”
苏雅芩歪着头想了想。“萧家?你说的是萧绪萧老爷子么?”
“嗯。”
“那我也去。萧家与我家合作颇多,萧老爷子素来疼我,我正好去请个安。”
谢辞没有回答。他把案卷收好,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抬步便走。“别闹了。我先走了,你们去吧,大好时光莫要辜负。”
“辞哥哥,辞哥哥!等我一下!”
裴云凌慌忙拉住苏雅芩,“我的大小姐,你就让谢大人自己去吧,他是真有事。”
裴云凌哪能不懂。与谢辞共事一年多,平常谢辞寄信和查案也没特意避开他,长霖也多次和他说过当年沈家的恩情。萧老爷子是沈家夫人萧山岚的亲爹,谢辞这算是替沈家照看萧家。原本韦家抢了萧家不少织造生意,急得老爷子大病一场,还好有谢辞相助,现在萧家那些被韦家强夺的织坊、绸缎庄,也在谢辞的斡旋下陆续归还。萧老爷子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织机重新咿呀作响,绸缎一匹一匹从作坊里运出来,堆满了库房。苏家的船队又帮着把货运往北边,扬州、江宁的商号也重新挂起了萧家的招牌。
“哼,你好讨厌,不让我跟辞哥哥去,这大好时光都浪费了。”
裴云凌真有些无奈了。“大小姐,那我陪你去吧?”
苏雅芩看了他一眼。“虽说你长得也不差,但还是不如我辞哥哥。我没兴趣了,酒留给你,你自己喝吧。”说完,气鼓鼓地走了。
裴云凌摇了摇头,自己倒了一杯酒。酒香醇厚,入口却苦得很。他望着苏雅芩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廊下的菊花在风里微微颤着,像在替他摇头。
……
又过了几日,沈栖寒在寝房中练字,打算歇下,忽听得有人叩门。她起身开门,门外却无半个人影,只地上静静躺着一封信。她左右张望,不见来人,便忙掩了门,走到里间,将信拆开。
信笺展开,先飘出两片枫叶,叶上染了些许朱砂色,薄薄地覆在纸上,像谁不小心把秋意夹进了字里行间。
“栖寒亲启:
孙司计孙言之事,已托人查访多日。永平五年出宫后,她确曾回烟雨道姑苏,但未在老家久留。近旁亲戚皆言多年未见,只有一个远亲说起,她当年似往广陵方向去了。至于去了广陵何处、是否还在人世,俱不可考。我已着人去广陵一带继续寻访,有消息再告。
萧家之事,已渐入正轨。萧老先生身子大好了,前些日子还亲自去了织坊,精神健旺。韦家夺去的织坊、绸缎庄,已归还大半。老先生说,等日后有了机会,定来天阙看望你们沈家女眷,盼此日早至。
还有一事。北境大都护赵铮,上月未行声张、不曾过明路,悄然来了烟雨道江宁。暗线禀报,他径直入了烟雨道观察使府,在韦家三爷府中盘桓数日。此人原是沈大都护麾下,沈家出事后,他顶了沈大人的职位。素日从未听闻他与韦家有何瓜葛,此番私下会面,实属可疑。若此人擢升北境大都护当真与韦家有关,则沈家一案,其中必有隐情。你在后宫,难免与韦贵妃照面,更须小心谨慎,勿令自身受伤害。我知你一直想为沈大人翻案,我无法拦你,亦不能阻你,唯愿你诸事顺遂,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有需我相助之处,即刻告知,我定当倾力而为。你永远不是一人独行。
姑苏枫叶,不日便将红遍山野。宫中想必也已冷了。珍重。”
沈栖寒把信折好,贴在胸口,眼眶有些发热。
她忽然明白这封信为何来得这样蹊跷。不是楚清玄转递,不是放在值房门口,而是深夜被人悄悄塞进门缝。谢辞在姑苏,隔着千山万水,送一封信都要如此谨慎,可见韦家的手伸得有多长,可见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可他还是写了。写孙司计的下落,写萧家的近况,写赵铮的行踪。每一件事都在帮她,他知道她想为沈家翻案,知道她在这深宫里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他仍对她说“你永远不是一人独行”。
赵铮。她记得这个名字。
父亲还在时,他是父亲的副将,逢年过节常来府里请安,恭恭敬敬叫一声“将军”,对她们姐妹也极好,每次来都带些北境的小玩意儿,她屋里那只毛皮小鹿,就是赵铮送的。父亲常说,赵铮是北境最会打仗的年轻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沈家出事那天,赵铮跪在抄家的官员面前,大声喊“沈将军冤枉”,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她当时坐在囚车里,听见那声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以为,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沈家的清白。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吗?
若赵铮真与韦家勾结,那声“冤枉”,是真心,还是演给她看的?那些年逢年过节的请安,是敬重,还是另有图谋?她不敢想。她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眼眶发红。
不能只靠谢辞。他在外头,孤身一人,若此事真与韦家有关,那谢辞在烟雨道只会比她更危险。她必须快点往上爬,爬到能和他并肩的地方,爬到能替沈家讨回公道的地方。
她把信收进木匣里,和前面几封放在一起。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她坐了很久,才吹灭灯,躺下去。
沈栖寒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她想起父亲被定罪的那两桩铁证——一封通敌书信,盖着父亲的私章;后院地窖里,藏着上百副精良甲胄。将军府往来人多,牵扯极广,一时难以理清头绪。可若那人是赵铮,一切便有了方向。他是父亲的副将,常出入书房,要盗取私章并非难事。那上百副甲胄,也只有他这样掌着北境军需的人,才有本事悄无声息地运进府里。
只是,单凭谢辞见他私访韦家,尚不能定论。可赵铮身为北境大都护,擅离信地、暗入江宁,已是犯了朝廷大忌。边关大将无诏不得入京,更不得私会朝臣与外官,文武交结向为朝律所禁。他此行鬼祟,连谢辞的暗线都察觉了,可见并非公差。若他与韦家清白,为何要如此遮掩?
沈栖寒闭上眼睛,胸口堵得发慌。她不敢断定赵铮就是害沈家的凶手,可这条线,已经不能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