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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感染性心内 ...

  •   下午的门诊,一个老太太拿着心电图来找林深。

      “医生,您帮我看看,我这两天心慌,心里扑通扑通的。”

      林深接过心电图。窦性心律,心率72次/分,完全正常。他抬头看老太太,大概七十岁,衣着整洁,但神情焦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阿姨,心电图是好的。”林深温和地说,“您心慌的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觉得气短、头晕、出汗?”

      “就是看电视的时候,或者晚上躺床上要睡的时候。也没别的,就是心慌,觉得心要跳出来似的。”老太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医生,我是不是要得心脏病了?我老伴就是心脏病走的,我害怕……”

      林深看着她。这种病人他见得太多了——焦虑导致的躯体症状,心电图正常,但病人就是觉得自己病了。解释需要耐心,需要技巧。

      “阿姨,您听我说。”林深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的心电图非常好,比很多年轻人都好。您的心慌,很可能不是心脏本身的问题,而是神经调节有点乱。就像有时候我们紧张了,也会心慌,对吧?”

      “可是我没紧张啊……”

      “有时候紧张是我们自己感觉不到的。”林深说,“我给您开一点调节神经的药,很安全,您先吃一周。如果还心慌,我们再查个24小时心电图,看看您心慌的时候心跳到底怎么样。但根据现在的检查,您的心脏很健康,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吗?”

      老太太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林深给她开了药,又交代了几句放松心情、适当活动的话。老太太拿着处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言坐在旁边的诊桌,也看完了一个病人。等病人离开,他转头看向林深。

      “您对病人真有耐心。”苏言说。

      “因为见过太多被自己吓出病的。”林深整理着桌上的病历,“焦虑会诱发早搏,会让人真的心悸。你越担心,症状越重,恶性循环。有时候,一句‘你没事’,比什么药都管用。”

      “但您对我说过最温和的话是‘做得不错’。”苏言笑着说。

      “因为你不需要安慰。”林深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病历,“你需要的是准确的评价和更高的要求。安慰对你没用,压力才有用。”

      “您很了解我。”

      “我带了你三个月。”林深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足够了解一个人的工作习惯和思维方式。”

      “那工作之外呢?”苏言问。他站起身,走到林深的诊桌旁,靠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居高临下,林深必须抬头才能看他。“工作之外,您了解我吗?”

      林深停下笔。他抬起头,看着苏言。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苏言身侧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年轻医生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有一种坦荡的、不躲不闪的期待。

      “正在了解。”林深说。他合上病历,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了。你还有几个病人?”

      “两个。”

      “看完,在更衣室等我。”林深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到椅背上,“我换个药,十分钟。”

      “换药?”苏言愣了一下,“您哪里受伤了?”

      “手。”林深抬起右手。手掌外侧,靠近小指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大约三厘米长的划痕,不深,但皮肉外翻,边缘发红。“早上抢救那个心内膜炎病人时,被平车边缘的金属片划的。当时没注意,刚才才发现有点肿。”

      苏言立刻抓住他的手,拉到眼前细看。这个动作很快,很自然,等林深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在苏言掌心里了。

      “有点感染了。”苏言皱眉,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伤口边缘,“您没消毒包扎?”

      “忙忘了。”

      “这也能忘?”苏言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点责备,更多的是担心,“您自己就是医生,不知道这种污染伤口容易感染吗?万一得了破伤风,或者蜂窝织炎……”

      “我知道。”林深说。他的手还被苏言握着,能感觉到苏言掌心的温度,比他自己的手要暖。“所以我现在去换药。”

      苏言没松手。他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帮您换。”

      “不用……”

      “我帮您换。”苏言重复,语气很坚持,“我清创缝合做得很好,您知道。”

      林深看着他。苏言的眼睛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表情,和他在手术台上面对复杂病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最后,林深点了点头。“好。”

      处理室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操作台,一个洗手池。苏言让林深坐在床边,自己去准备东西。无菌手套,碘伏棉球,生理盐水,无菌纱布,胶带。他动作熟练,每样东西都摆在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戴上手套,在林深面前蹲下来。这个姿势让林深愣了一下——苏言蹲着,仰头看着他,而他坐着,低头看着苏言。这个角度,他必须承认,有点太亲密了。

      “手给我。”苏言说。

      林深把手递过去。苏言托着他的手,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水流冲走表面的血痂和污渍,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芽。伤口确实有点红肿,边缘微微发热。

      “疼吗?”苏言问,声音很轻。

      “不疼。”林深说。其实有点疼,但可以忍受。

      苏言用碘伏棉球消毒,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确保每个角落都覆盖到。碘伏凉凉的,刺激得伤口有些刺痛,但苏言的手很稳,那种稳定传递过来,让刺痛也变得可以忍耐。

      消毒完,苏言用无菌纱布吸干多余的碘伏,然后贴上新的无菌敷料。他贴得很平整,胶带也剪得长短合适,既固定牢固,又不至于太紧影响血运。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他依然托着林深的手,拇指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好了。”苏言说。但他还是没松手。

      林深也没有抽回手。他看着苏言。苏言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在无影灯下亮得像某种深色的宝石。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脸颊上投出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柔软。

      处理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推车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碘伏和酒精的味道,还有苏言身上那股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气息。

      “苏言。”林深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苏言说,他的拇指又摩挲了一下林深的手背,那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意味,“我在给我的带教老师处理伤口。这是学生应该做的。”

      “只是这样?”

      “不然呢?”苏言反问。他的嘴角弯起来,一个很浅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林医生,您在想什么?”

      林深不说话了。他看着苏言,看着那个蹲在他面前的年轻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他突然意识到,苏言也在紧张。这个总是表现得从容、坚定、无所畏惧的年轻人,此刻手心有点潮,呼吸有点快,耳尖红得不像话。

      这个发现,让林深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在想,”林深说,他的手翻转过来,从被苏言托着,变成了握住苏言的手,“我在想,昨天晚上那碗粥,确实不错。今天晚上,要不要再吃一次?”

      苏言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反握回来。

      “好。”苏言说。他站起来,但因为蹲了太久,腿有点麻,身体晃了一下。林深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很细的腰。隔着洗手服,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和温度。林深的手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收回,像被烫到一样。

      苏言站稳了,脸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那……六点,老地方?”

      “嗯。”林深也站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回到一个安全的、职业的距离。“我先去更衣室换衣服。”

      “好。”

      林深走出处理室。走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惨白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他慢慢地走,右手还残留着苏言掌心的温度,腰间还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走到更衣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心跳有点快。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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