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半无人 ...
-
谢朝暮没睡着。
不是因为认床。他这十几年睡过的地方太多了——破庙、树洞、荒郊野外的乱葬岗,哪个都没让他睡不着。
但今夜不一样。
他躺在这间西厢的榻上,睁着眼看房梁,耳边是春山的夜风,呜呜地吹过窗缝,像有人在远处哭。
那只蛾子还在梁上。
谢朝暮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院子里的老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晃,晃得人眼晕。
谢朝暮侧耳听了一会儿。
正屋那边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老树,枯叶,青石地面,还有后院的井。
谢朝暮站在廊下,看着那口井。
井沿上的青苔在夜里看着发黑,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白天那句话——“井别靠近”。
为什么?
他抬脚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身后有人。
谢朝暮没回头。他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那人脚边。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起几片枯叶,沙沙响。
“睡不着?”
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副懒懒的调子。
谢朝暮转身。
沈渡川站在廊下,只穿了一身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件外袍,头发也没束,散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冷白色的光里。
他看着谢朝暮,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口井的方向。
“想去看看?”
谢朝暮没答。
沈渡川走下台阶,朝他走过来。步子很慢,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
他走到谢朝暮面前,停下来。
离得很近。
近到谢朝暮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很淡,像是什么草木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味。
沈渡川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夜里看着更深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透。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渡川说。
谢朝暮抬眼:“什么不是时候?”
沈渡川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脸:
“跟我来。”
谢朝暮犹豫了一息,跟上去。
---
沈渡川没带他回正屋,而是穿过院子,出了侧门,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后山走。
月光把山路照得发白,两旁的竹林黑压压地立着,风一过就哗啦啦响。谢朝暮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看着他散在背后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开阔。
是一片断崖。
崖边立着一座小亭子,简陋得很,只有四根柱子撑着个顶。亭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沈渡川走进亭子,在栏杆上坐下。
谢朝暮站在亭外,没进去。
沈渡川拍拍身边的栏杆:“坐。”
谢朝暮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从这儿望出去,能把整个春山尽收眼底。山下的屋舍、远处的峰峦、再远再远的云雾,全都铺在面前,被月光照得朦朦胧胧。
沈渡川看着远处,不说话。
谢朝暮也不说话。
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深夜的寒气,灌进衣领里。谢朝暮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按住衣襟,余光瞥见旁边那人——外袍被风吹得鼓起,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一动不动。
“你常来这儿?”谢朝暮问。
“嗯。”
“一个人?”
“嗯。”
谢朝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
沈渡川转过头看他。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呢?”他反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谢朝暮没回答。
沈渡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把脸转回去,继续看远处。
“每个人都有睡不着的时候。”他说,“有人因为想太多,有人因为怕什么,有人因为等人。”
谢朝暮没接话。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过了很久,沈渡川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回去吧。明天还要讲经。”
他走出亭子,沿着来路往回走。
谢朝暮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从崖下吹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西斜,久到身上的寒意渗进骨头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后院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黑洞洞的,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一次,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声音没了。
只有风声。
谢朝暮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白。
---
第二天卯时,谢朝暮准时到正屋门口。
门开着。
他走进去,沈渡川已经在窗边坐着,手里拿着本书。他抬眼看了谢朝暮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衣摆上。
衣摆下摆沾着几片枯叶——从后山带回来的。
沈渡川收回目光,把书放下。
“坐。”
谢朝暮在昨天的位置坐下。
沈渡川开始讲经。
他讲得很慢,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谢朝暮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讲到一半,沈渡川忽然停下来。
谢朝暮抬眼看他。
沈渡川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往他脸上探过来。
谢朝暮下意识往后一仰。
沈渡川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息,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有东西。”
谢朝暮愣了一下,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点干涸的痕迹。
他把那点痕迹擦掉。
沈渡川收回手,继续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朝暮坐在那儿,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忍不住去看那人的手——刚才差点碰到他脸的那只手。
那只手现在放在书页上,指节分明。
他又想起昨夜,那人披着外袍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散着的头发,淡淡的灰烬味,还有那句“有人因为等人”。
等谁?
“谢朝暮。”
他猛地回神。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还是平平淡淡的。
“第三遍,”他说,“我没讲第三遍的习惯。”
谢朝暮垂下眼:“弟子知错。”
沈渡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谢朝暮面前,低头看他。
谢朝暮坐着没动。
沈渡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问:
“昨夜,去过后山了?”
谢朝暮没答。
沈渡川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也没追问。他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拿起书。
“今天到这儿。明天继续。”
谢朝暮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川坐在窗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一直拖到谢朝暮脚边。
谢朝暮抬脚跨过去。
走出院子,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因为想太多。
是因为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透。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谢朝暮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那只蛾子还在梁上,一动不动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那道缝上。
他看着那道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川说“井别靠近”的时候,语气里不是警告。
更像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掉下去?
还是担心他看见井底的东西?
谢朝暮闭上眼。
井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