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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井底之音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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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暮开始注意沈渡川的作息。
卯时他进门,沈渡川已经在窗边坐着,衣裳齐整,头发束好,看不出是刚起还是没睡。
午时他回西厢,正屋的门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戌时他熄灯,正屋的灯还亮着。有时他半夜醒来,推开窗看一眼,那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孤零零地烧着。
他睡不着,那个人也睡不着。
谢朝暮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二十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谢朝暮正在西厢打坐,忽然听见外面乱起来。脚步声、喊声、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都是春山派的弟子,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正在跟沈渡川说话,声音急得发颤:
“……掉下去了,我们拉了半天拉不上来,井口太小,下去的人也没上来……”
沈渡川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抬脚往外走。
走到谢朝暮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谢朝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井口太小”——什么井?
他忽然反应过来,抬脚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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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谢朝暮挤进去,看见井沿上趴着个人,正探头往里看,边上几个人拉着他的腿,怕他也掉下去。
沈渡川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口。
“多久了?”他问。
“一炷香的工夫,”旁边有人答,“小张先掉下去的,小李下去拉,也没上来。”
沈渡川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井口,像是在探什么。
谢朝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解外袍。
“大师兄!”旁边有人喊,“你干什么?”
沈渡川没理他,把外袍往那人手里一塞,走到井边。
“等——”
话没说完,他已经下去了。
谢朝暮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井口。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听见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
他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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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有人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井边的人都不敢说话,只盯着那个井口,等着。
谢朝暮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忽然,井口有了动静。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井沿。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把一个人托了上来。
那人被拖上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
接着是第二个人。
沈渡川最后一个上来。
他撑着井沿翻上来,在地上坐了一息,然后站起来。
外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往下滴着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送回去,熬姜汤。”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人身上。
谢朝暮。
沈渡川看着他,没说话。
谢朝暮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隔着满地的水渍和乱糟糟的脚步声,隔着午后的日光和井口冒出来的寒气。
然后沈渡川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摊水迹。
谢朝暮看着那些水迹,忽然抬脚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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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他回了院子。
沈渡川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去,没有关。
谢朝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息,跟进去。
沈渡川背对着他,正在解湿透的中衣。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
“出去。”
谢朝暮没动。
沈渡川停下动作,侧过脸看他。
湿透的头发贴在他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他看着谢朝暮,目光还是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让你出去。”
谢朝暮看着他。
看着他湿透的衣裳,看着他滴水的头发,看着他眼下的青灰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是很多天很多天没睡过的样子。
“井里有什么?”谢朝暮问。
沈渡川没答。
“那两个人怎么掉下去的?”
还是没答。
“你下去——”
“谢朝暮。”
沈渡川打断他。
他转过身,正对着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他看着谢朝暮,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谢朝暮没说话。
沈渡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转过身,继续解中衣,一边解一边说:
“井底有水,水里有东西。那两个人在井边探头,被拉下去了。我下去把人捞上来,就这么简单。”
他把湿透的中衣脱下来,扔到一边,拿起一件干净的外袍披上。
“还有什么想问的?”
谢朝暮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他披外袍的动作,看着他系衣带的手指,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
“你没事?”他问。
沈渡川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朝暮。
“你关心我?”
谢朝暮没答。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下。
还是那么淡。
“没事。”他说,“下去游一圈而已。”
他走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开。
“出去吧。今天不讲经,自己练。”
谢朝暮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渡川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还不走?”
谢朝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让我别靠近那口井,”他背对着他,说,“你自己为什么下去?”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沈渡川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
“因为我是大师兄。”
谢朝暮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
他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就是不舒服。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川下去的时候,没带任何东西,没做准备,没等人来。
他直接下去了。
像是下去过很多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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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朝暮又没睡着。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那只蛾子还在梁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很静,月光照得到处都是。正屋的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
他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他走到正屋门口,站住了。
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声音——很低,像是什么人在说话。
他凑近了一点。
是沈渡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什么。
谢朝暮侧耳细听。
“……第四十七年,春山有雪,覆井三尺。晨起扫雪,见井口结冰,敲之不开……”
谢朝暮愣住了。
他在念什么?
什么“第四十七年”?
“……第五十三年,春山无雪,井水不冻。夜半闻井中有声,如人语,近前则止……”
谢朝暮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
“……第六十年——”
声音忽然停了。
谢朝暮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了。
沈渡川站在门口,披着外袍,手里拿着一本旧得发黄的书。
他看着谢朝暮。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看着谢朝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睡不着?”他问。
谢朝暮没说话。
沈渡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起头看着他。
“想知道这是什么?”
谢朝暮点头。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