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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和殿 太和殿屋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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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前,游客如织。
林嘉木站在金水桥上,仰头凝望着那座巍峨巨殿。炽烈日光泼洒在明黄琉璃瓦上,流光灼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来过太和殿数不清多少次,大学游学、读研访古,岁岁辗转此间,总立在这一方位置,久久凝望屋脊列队的镇殿走兽。
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狎鱼、狻猊、獬豸、斗牛,整整九只,他年年细数,从无差错。史料典籍分明记载,太和殿屋脊独有十只瑞兽压轴,最末一尊,名唤行什。
千百游人往来,古今匠客寻踪,谁都未曾见过它真身。
厉烽静立身侧,同抬眸望向重檐屋脊,神色清寂。
“你见过行什吗?”林嘉木轻声开口。
“什么?”
“屋脊最后那一尊行什。”
厉烽沉默片刻,声线沉缓:“不曾。祖父在世时说,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能与古脊通灵、看得见它的有缘人。”
林嘉木心头微震,再度抬眼远眺。日光刺得眼底发酸,他却固执不肯移开目光。骑凤仙人引路,九只瑞兽依次排开,气韵庄严,唯独末尾那一方固有的栖位,空空落落,漫着经年不散的寂寥。
他久久凝着那处空位,闭起双眼凝神静气去“听”。喧嚣风声、游人笑语、导游扩音喇叭的嘈杂,琉璃瓦经日晒微灼的轻响,殿宇木构梁柱承重延展的细微低吟……尘世万般声响入耳,唯独心念之中,属于行什的那一缕灵韵,杳然无踪。
行什,不在人间屋脊。
他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厉烽,语气怅然:“听不见分毫气息。”
厉烽未语,抬手从衣袋取出一枚木件——是那日零赠予、雕琢成行什模样的木雕像,静静摊在掌心。
“它一直都在。”
林嘉木垂眸望着那方木雕,指尖微颤。温热触感传来,木心似有沉稳律动,同昨夜感知的生命频率别无二致,它栖于方寸木间,却游离紫禁屋脊之外。
“为何它会离开原本的栖位?”
厉烽轻轻摇头,无人知晓百年隐秘。
金水桥边游人往来不绝,嬉笑拍照、孩童啼哭声声入耳,俗世热闹烘烘裹着整座太和殿,殿宇依旧恢宏庄严,九尊走兽依旧镇守山河,唯有懂行之人清楚,传承规制里的第十灵兽,缺席了漫漫岁月。
手机忽然轻震,是方教授发来的讯息。
【方教授】:小林,你此前询问的屋脊走什之谜我考证完毕。太和殿现存实物屋脊仅九兽,行什自清末年便踪迹难寻。样式雷世家留存图档存有行什烫样全图,却从无地面实物出土记载。
林嘉木凝视字句,心脏骤然一空。
【林嘉木】:没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方教授】:便是凭空消逝,下落成谜。图纸绘刻周全,世间再无原兽。
他默然将手机递与厉烽阅览,二人相对无言,沉凝许久。
“厉家世代守脊一千三百年,”厉烽嗓音染着几分苍凉,“原来守的,竟是世间看似不复存在的虚妄。”
“它从不是虚妄。”林嘉木立刻取出怀中木雕行什,眸光坚定,“它在这里,以另一种形魂留存。”
“这木像,是零所赠?”
“是。”
“零究竟是何人?”
林嘉木茫然摇头,来路未知,因果难寻。
周遭俗世喧嚣依旧,太和殿琉璃屋脊沐着晴光熠熠生辉,那缺位的古兽,仍是横在守脊人心头的一道无解执念。
“方教授说样式雷图档藏有行什烫样原图。”林嘉木打破沉寂。
厉烽看向他:“想去查证?”
“嗯,样式雷全套古图,尽藏国家图书馆。”
厉烽抬步便走,语气干脆:“出发。”
林嘉木微怔:“现在?”
“即刻便去。”
厉烽身影朝外走去,决绝又笃定。林嘉木望着他背影忽而浅浅一笑,攥紧那枚通灵木雕,快步追随而上。
国家图书馆,样式雷图档古籍阅览室内。
泛黄脆薄的古图纸平铺长桌,皆是方教授特意协调调出的太和殿营建烫样全档,屋脊规制、瑞兽造型、斗拱梁架,一笔一画精工极致,纤毫毕现。
林嘉木指尖轻缓翻页,惜重万分,古纸经年风化,边角一碰便簌簌落碎,似一碰便会揉碎千年时光。
厉烽静坐一旁,目光沉沉扫过卷卷古图。
“这一张。”厉烽出声点破。
林嘉木俯身凑近,正是屋脊压轴瑞兽专属烫样总图:人面猿身,背展双翼,掌执金刚杵,神韵奇古,正是传说里独一份的行什形貌!
他凝着古图,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从怀中取出木雕轻放图卷之侧,两厢对照,形骨纹路、法器细节全然吻合,分毫不差。
“便是它了。”
“这木雕,严格依样式雷烫样雕琢而成。”厉烽断言。
“烫样本是皇家营建预览模型,不登殿宇实地。”林嘉木蹙眉思索,“莫非行什自始至终都没有上过太和殿屋脊?”
“可殿宇规制,早已为它留好栖位。它理应真实存在过。”
百年谜题缠结心头,消逝的古兽、留白的屋脊、传世的图纸、通灵的木雕,两两相对,偏偏断了最关键的一环。
林嘉木蓦然想起零当初那句警示:你们守的东西,快守不住了。
原来并非遗失消散,是岁月灵脉飘摇,守脊之责,濒临难续。
“厉烽,”林嘉木心绪翻涌,生出全新顿悟,“你说,行什会不会从来不曾远离,只是俗世凡眼,看不见它的灵形?”
“此话怎讲?”
“老匠人曾言,古木藏魂,贵在用心聆听。我从前总以为‘听’是入耳闻声,或许……”他顿住心神,豁然清明,“不止用耳,更要用魂去望,用心去见。”
厉烽久久沉默,抬手取过那尊行什木雕,静静托在掌心。
“那你此刻,看得见它吗?”
天光透过阅览室窗棂斜落,温柔漫过木雕周身,古兽轮廓愈发鲜活。林嘉木凝神入定,目光沉坠而入,穿过木雕肌理,翻过泛黄古图,溯越一千三百年风雨尘霜。
刹那之间,感官全然换了天地,非双目视物,是心魂通灵入梦。
紫禁太和殿重檐之上,十尊瑞兽整整齐齐列队而立,首尾相望,气韵贯通整座皇城风水。最末一尊人面猴身、双翼凌空、执杵镇邪——行什,安然栖于本位,万古未离。
它一直在,从来不曾走散。
林嘉木眼眶倏然发热,语声轻颤:“我看见了,它还在屋脊之上,岁岁相守,从未离开。”
“身在何处?”
“亘古栖于太和殿屋脊,只是世人凡胎肉眼,无缘得见灵形。”
厉烽将木雕轻轻放回他手中,一语落定宿命:“那便由我们,引它现世灵形,再让人间看见它。”
林嘉木一时恍然。
“再去一趟太和殿。”厉烽起身。
“方才才去过?”
“此番不同。溯时光,通灵脉,入古脊秘境。”
自国图书馆走出,天际暮色垂落,昏霞漫染京华街巷。
二人默立门前,木雕行什卧在林嘉木掌心,温意脉脉,灵韵律动,比先前急促鲜活几分。
“它似早已等不及归位。”
厉烽默然颔首。
林嘉木垂眸抚过木雕古纹,夕阳为行什轮廓镀上暖光。
“明日,重返太和殿。”
“入古脊秘境?”
“嗯,入秘境,引灵归位。”
厉烽伸手接过木雕妥帖收进自己衣袋,护得安稳无虞。
“我替你守着它。”
林嘉木望着他独行向前的清瘦背影,暮色拉长孤影,忽忆初见之时,这人立在身后,沉静一句“修,我举着”,安稳托住他所有前路忐忑。
而今又是一句温柔相承:我替你守着。
同一种笃定,同一份相伴,同一场漫漫守脊前路。
林嘉木心头漾开浅淡笑意,快步并肩追上。
“你要替我守到什么时候?”
厉烽目不侧视,语声清宁:“守到你能独当守脊之责,稳住古脉之时。”
“那还要很久很久。”
“我知晓。”
林嘉木垂首望着地面两道相融交叠的影子,轻声追问:“那便一直陪着,替我守下去?”
厉烽未曾答话,脚步却默默又向他靠近半寸,无言,便是应允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