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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进行交易   林禾冲 ...

  •   林禾冲到校场的时候,比斗刚结束。
      谢辞站在擂台上,月白衣袍上溅了几点血迹,碧落宗的弟子半跪在擂台另一侧,长剑脱手,剑刃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嗡嗡地颤。
      他的目光落在看台入口处——林禾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剑,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谢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大师兄——”林禾的声音在发抖。
      “说。”谢辞还算平静,只是秦风却看见他底下的手又些颤抖。
      “阿清她、她把妖丹取出来了。”林禾说,“封妖符反噬,她撑不住,就自己把妖丹剥出来了。苏先生说她还活着,可是她一直没醒。”
      谢辞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秦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师兄,比斗已经结束了,我们先回去——”
      “现在就走。”谢辞说。
      他转身就往外走。月白衣袍在暮色中翻飞,步伐很快,快到林禾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秦风回头看了一眼叶一和林杉,两人点了点头,收起法器,跟了上去。
      西北角的看台上,戚北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目送谢辞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入口。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离席。
      回到客栈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底了。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苏先生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可一和沐一坐在石桌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面前摆着一盆温水,水已经凉了。
      苏先生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谢辞走进院子,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到苏先生面前。
      苏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他看清怀里那只猫。
      小白猫蜷成一团,浑身雪白的毛被纱布缠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尖尖的耳朵和半截尾巴。耳朵上的绒毛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尾巴无力地垂着,末端微微卷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动了动。
      她的肚子在一起一伏地动着,只是很微弱。
      谢辞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离猫头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不知道该怎么碰她。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雪落在掌心,稍微用力就会化掉。
      谢辞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将手收了回来,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怎么才可以救她?”
      苏先生将猫轻轻放在膝头,从袖中摸出那颗淡得几乎透明的珠子,放在石桌上。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妖丹离体,她的妖力散了,封妖符也暂时没了目标。”苏先生说,“可封妖符没有解,等她的妖力恢复,符印会再次反噬。而且下一次,会比这次更凶。”
      谢辞看着那颗珠子:“那应该怎么办?”
      “妖丹要放回去。”苏先生说,“但现在不可以。她太弱了,身体扛不住第二次剥离。必须先解开封妖符,才能把妖丹还给她。”
      “解封妖符需要施术者的血。”
      “对。”
      谢辞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剑。
      “你去找戚北?”苏先生没有抬头,声音很平,“他现在巴不得你去。你去了,他拿你的命换她醒,你换不换?”
      谢辞的手停住了。
      “你死了,生死咒发作,她也活不成。”苏先生终于抬起头,看着谢辞,“你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这一点,她比你明白。”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秦风走上前,低声说:“大师兄,陆衍还藏在崇仁坊。他知道衔云阁的事,也知道画符的人是谁。我们可以找他。”
      “他凭什么帮我们?”叶一问。
      “就凭他需要丹药。”林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衔云阁给他的丹药是慢性毒药,他迟早会知道。与其被衔云阁毒死,不如和我们合作。”
      谢辞转过身,看着林杉。
      林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陆衍在杂货铺门口被人盯着。衔云阁已经不信任他了。他留在长安,不是因为他想留,是因为他没有办法。”
      谢辞沉默了片刻,将剑放回桌上。
      “我现在去找他。”
      “我跟你去。”秦风说。
      “不用。”谢辞说,“人越少,他越不会躲。”
      秦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谢辞走到苏先生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白猫。猫还在睡,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肚皮一起一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
      谢辞转身走出院子。
      长安城的夜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街巷两旁的店铺关了门,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昏黄的光。
      他落在坊内的暗巷里,没有急着走,而是贴着墙根站了片刻,确认没有被人跟上,才沿着墙根往坊深处走去。
      衔云阁的宅子在坊中最深处,门口的石灯笼还亮着。谢辞没有靠近,而是拐进了西侧的那条暗巷。
      巷口堆着几口破缸,里面长满了杂草。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然后他退到暗处,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拖着地,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拽着脚。谢辞没有动,呼吸压到最轻,手按在剑柄上。
      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灰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
      他在巷口停下,低头看到了那枚铜钱。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翻飞,斗笠下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但谢辞看到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来这里,不怕死?”陆衍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板。
      谢辞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现在应该比我要害怕。”谢辞说。
      陆衍没有说话。
      “我要血,解开封妖符。”谢辞说,“你见过那个人。”
      陆衍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巷子,将墙头上的枯藤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行。
      “见过。”陆衍终于开口,“可我凭什么帮你们?”
      陆衍抬起头,斗笠下的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谢辞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沉到底了的疲惫。
      “衔云阁的丹药是毒,我早就知道了。”陆衍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没有他们的丹药,我撑不到找到妹妹。”
      谢辞上前一步,“那我们来帮你。”
      “画符的人不是戚北,是他的师弟,叫戚寒。他不怎么出门,但衔云阁的符咒都是他画的。”陆衍的声音很轻,“他的血能解符,但他不会把血给你。你去了,就是送死。”
      “你把他的血给我,我把丹药给你,让你脱离他们。”
      陆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就凭你们的丹药帮不了我。”他说,“我只是告诉你谁画的符。至于你能不能拿到他的血,是你的事。”
      谢辞看着他,“那你妹妹呢。”
      陆衍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
      “苏先生查到的线索是真的。”谢辞说,“蜀地,青城山下,孟姓药商。她在那里过得很好。”
      陆衍的手在抖。他找了十二年,杀了几十个人,毁了自己的半生,把自己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
      现在有人告诉他,她还活着,过得很好。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用这个来交换,让我帮你拿他的血?”陆衍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也不止这些。”谢辞说,“我要你帮我拿到戚寒的血。事成之后,我帮你找到你妹妹,亲自带你去见她。”
      陆衍低着头,斗笠遮住了他的脸。
      风吹过巷子,墙头上的枯藤落了几片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过了很久,陆衍动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扔给谢辞。
      谢辞接住,拆开一看,里面是一粒暗红色的丹药。
      “这是衔云阁给我的最后一粒。”陆衍说,“戚寒的血混在丹药里,但能不能把血提出来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谢辞攥紧了布包。
      “我不信你。”陆衍说,“但你刚才说的话,我记着了。”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使不上力的右腿,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一下一下,拖在青石板上,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
      谢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将布包收进怀中,转身离开了崇仁坊。
      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苏先生坐在竹椅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白猫,蒲扇搁在膝盖上,没有摇。可一和沐一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秦风坐在石凳上,见谢辞进来,立刻站起身。
      谢辞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放在石桌上。
      苏先生打开布包,将那粒丹药放在掌心,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血。”他说,“混在丹药里,量不多,给我三天时间,应该能血提出来。”
      谢辞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没有再说话。
      苏先生站起身,将猫轻轻放在谢辞怀里,拿着丹药进了屋。谢辞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她没有醒,但她的头往他的掌心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更暖和的地方。
      谢辞将手覆在她身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一点点渡过去。猫的呼吸渐渐稳了,肚皮起伏的幅度大了些,尾巴轻轻卷了一下,缠上他的手腕。
      他想起栖霞山火堆旁,她守了他一夜。想起永安镇古井底,她跳下来找他,说“你要死也不能不明不白的死”。想起封妖符反噬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没有叫疼,没有喊他。
      她看起来那么小的,却又那么的坚强。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她醒。
      窗外起了风,吹得叶子簌簌地落。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颗淡得几乎透明的妖丹上。
      苏先生屋里的灯还亮着。可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沐一的发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醒。
      谢辞靠在椅背上,看着怀里的猫,看着她的肚子一起一伏,看着她偶尔颤动的胡须,看着她缠在他手腕上的尾巴。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在栖云峰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石桌旁看星星,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他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自己的家。星星下面就是她的山,她在那里住了三百年。
      “那里有什么?”他问。
      “有花。”她说,“漫山遍野的鲜花,一到春天,整座山都是甜的。”
      只是栖云峰上种的都是清心草和青竹,清清冷冷的,和她那座山不一样。
      谢辞低下头,将脸轻轻埋在猫的背上。毛茸茸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
      沈清,快醒来吧,醒了我们一起去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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