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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清晨 阳光从窗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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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阳光很好。
这是我知道的第一件事。因为眼皮外面是暖的,橘红色的暖,像小时候蒙着眼睛看灯泡。我不想睁眼,但知道天亮了。
那道裂缝还在。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两片布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我侧躺着,刚好能看见它。细细的,长长的,从床头的位置斜着切过去,一直延伸到衣柜脚下。灰尘在那道光里旋转,上上下下,没有停过。
我看了很久。
久到那道痕从床头爬到了衣柜中央。阳光在移动,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它移动了多远。时间在这间屋子里是黏的,像糖浆,像胶水,拉得很长,走得很慢。
该起来了。
我知道该起来了。
膀胱有点胀,嘴唇干,喉咙发紧。这是身体在说话。我听着这些话,像听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消息。知道了。但不急。
手搭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咚。有点快。快得不该是躺着的人该有的速度。心脏在用力,用力跳,像要从胸腔里扑腾出来。但它在扑腾什么?要去哪儿?
胃里坠着一块冰。这是每天早上都会有的感觉。那块冰沉甸甸的,凉的,从胃往下坠,坠到小腹,坠到腿,把整个人往下拽。床垫托着我。床垫很软。它托着,那块冰拽着,两股力僵持着。我就躺在中间,一动不动。
闹钟响过三次。
第一次是七点。我听见它响,嗡嗡嗡,在床头柜上震。我没睁眼,伸手摸,摸到手机,按掉。继续躺着。
第二次是七点半。又是嗡嗡嗡。这次连手都没伸。就让它响,响了很久,自己停了。
第三次是八点。还是让它响。响了大概十几秒,停了。
现在是几点不知道。窗帘缝里的光告诉我还是白天。楼下的声音告诉我还早。
楼下的早点摊还在。能听见铁板刮擦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是在煎什么。能听见老板娘的声音,大嗓门,喊着“几个包子”“要不要辣”。能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是有人吃完了站起来。能听见塑料袋子哗啦哗啦响,是打包带走的。
这些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我躺在水底,听水面上的声音。听得见,但跟我没关系。
手机亮了。
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光从缝隙透出来,一闪一闪的。有消息进来。我盯着天花板,没动。
又亮了。
又亮了。
我数到第十七次亮的时候,终于伸手去够。手臂有点酸,抬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哒响了一声。手机拿过来,屏幕刺眼,眯着眼睛看。
十三条消息。两个未接。
妈妈的: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妈妈的:看到回我。
妈妈的:怎么不回消息?
妈妈的:(语音通话未接)
妈妈的:(语音通话未接)
同事小李的:远哥,那份xx项目的文件你放哪了?我找不到了急用
小李的:找到了找到了不好意思
小李的:打扰了
部门群的:中午吃什么
部门群的:麻辣香锅有人吗
部门群的:+1
部门群的:+1
部门群的:@所有人十一点前报名啊
还有一条是小北的:活着没
我看着最后一条,盯了几秒。活着没。三个字,一个问号。小北发消息永远这样,简短,直接,没头没尾。我打了一个字:嗯。没发出去。删了。
手机扣回枕边,屏幕朝下。
胃里的冰块化了一点。不是化成水,是化成一团冷气,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凉的。手臂凉了,腿凉了,脚趾头凉了。那种凉从里面往外渗,皮肤表面是正常的,但里面是凉的。
天花板是白的。四四方方一块白,中间有一盏灯,灯周围有一圈灰,是落上去的灰。四个角,靠近窗户那个角有一点潮,水渍印子,淡黄色的,像泡过的纸。那是去年台风天漏的。房东说修,修了一年还没修。
九点十七分。
后来我知道是九点十七分,是因为又看了一眼手机。那一眼隔了很久,也可能没很久。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九点十七。我盯着那几个数字,想,九点十七。上午九点十七。四月十六号,星期四。四月十六号,星期四,上午九点十七。
这些信息一个一个落进脑子里,但落不实,飘着。四月十六号怎么了。星期四怎么了。上午九点十七怎么了。什么也没怎么。只是一些符号。
十点二十三分。
我终于坐起来。
这个动作用了很久。不是慢动作那种久,是中间停了很多次那种久。先想:起来。然后身体没动。又想:起来。动了一点点,肩膀离床几厘米。又想:算了。躺回去。又想:不行。再试。这次把被子掀开了。
冷空气钻进睡衣,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鸡皮疙瘩。从手臂开始,蔓延到胸口,到腿。我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小颗粒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动物的皮肤。不是我。是别人的手臂。
脚踩在地板上,也是凉的。地板是复合木地板,深棕色,表面有一层蜡。踩上去硬,凉,脚趾头本能地蜷了一下。我站起来,站了几秒,稳住。
去卫生间。
路过镜子的时候没看。刷牙的时候也没看。是洗脸的时候,弯腰捧水,直起身来,毛巾擦到一半,停了。
镜子里有个人。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眼窝是青的,那种睡眠不足的青,从内眼角往下蔓延,像被人打了两拳。颧骨凸出来,把皮肤撑得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脸颊凹进去,两边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起皮,中间有一道口子,渗了一点血,干了,结成深红色的痂。
这是谁。
我看了很久。眼睛的形状应该是我。内双,眼尾有点往下耷拉。眉毛应该是我。不浓不淡,眉峰不明显。鼻子应该是我。鼻梁不高,鼻头有点肉。但这些凑在一起,不是我了。是另一个人。一个很累的人。一个很久没睡好的人。一个不吃饭的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把脸埋进毛巾里,用力擦。擦到脸皮发疼,拿下来。再看。还是那个人。
走出卫生间。厨房在客厅那头,要走八步。我数了,八步。走到冰箱门前,拉开。
冷气扑面。里面是空的。不是完全空,是空得差不多了。两盒牛奶,过期了。盒子上印着日期,三月二十号。今天是四月十六。过期二十多天了。半棵生菜,蔫了,叶子发黄发黑,软塌塌地趴在保鲜盒里。还有一袋速冻水饺,猪肉白菜的,袋子外面结了一层霜。
我把水饺拿出来。关上冰箱。
烧水。等水开。站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中间有一点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活的。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然后大泡,然后翻滚。
饺子下进去。咚,咚,咚。一个一个沉下去,又浮上来。水沸了,加点凉水。再沸,再加。第三次沸了,关火。捞出来。
十二个。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皮是白的,有点透明,能看见里面绿色的白菜和粉色的肉。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一口。烫。馅有点咸。嚼,咽下去。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咬了一口,不想吃了。
筷子放下。盘子里剩下九个。三个半口的,六个完整的。热气还在冒,但没那么多了。饺子皮开始变硬,边角翘起来。馅露出来的地方颜色变深,干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九个饺子。
突然想哭。
不是难过。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叫出名字的情绪。就是想哭。眼眶后面酸,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涌到一半卡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打转,没掉下来。就那么卡着。酸涩。
我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像那口气进不去。再吸。进去了。呼出来。站起来。拿起盘子,走到垃圾桶旁边,把九个饺子倒进去。盘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关上水。站着。厨房的窗户外是隔壁楼的墙,灰扑扑的,有几根管子爬上去。有只鸟落在管子上,站了几秒,飞走了。
下午一点。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零三分。四月十六号,星期四,下午一点零三分。
太阳很烈。一出门就感觉到了。白花花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往前走,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黑黑的,跟着我走。
街上没什么人。这个点该上班的在上班,该上学的在上学。只有我,和几个遛弯的老人。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车里装着菜,芹菜叶子支楞出来。一个老头坐在路边长椅上,看着手机,手指慢慢划。还有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在说话。
路过那个婴儿车的时候,孩子转过头看我。眼睛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葡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下牙床粉粉的。
我赶紧把脸转开。加快脚步走过去。
地铁站口在街角,要过一个红绿灯。红灯。我站在路边等。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绿灯亮了,他先走,我跟在后面。
进站,刷卡,下电梯。地铁里冷气很足,胳膊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七八个,各自站着,都在看手机。我也看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十三条消息两条未接,没回。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几个红点只有一厘米。
车来了。门开。上车。靠在车门边的立柱上。
隧道壁是黑的,飞速后退。偶尔闪过一盏灯,亮一下,就过去了。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女声,温柔,标准:下一站,XX桥,换乘XX线的乘客请准备下车。
我看着隧道壁,没有数几站。
到终点站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两三个人。门开了,我下车。出站,刷卡,上电梯,到地面。
天快黑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陌生的街道。路名不认识,店铺名字不认识。一家超市,门口堆着打折的饮料。一个邮局,绿色的招牌已经关门了。一所小学,门口空荡荡的,放学时间过了。还有好多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店,有的亮着灯,有的没亮。
挺好。谁也不认识我。
我沿着马路走。路过那所小学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校门关着,铁栅栏门,能看见里面的操场。空荡荡的,有篮球架,有升旗台,旗杆上没旗。旁边传达室亮着灯,一个老大爷在里面看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
马路对面有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妈妈,小跑着追,喊:慢点,看路。小男孩没听,蹬得更快,咯咯笑。
我继续往前走。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亮。有的灯下有飞虫在转,密密麻麻的小点。我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走到脚后跟发痛,走到肚子开始空,走到不知道几点。
然后停下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抽烟的男人。烟味飘过来,呛得我咳嗽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绿灯亮了。他过马路。我也过。
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的,白惨惨的灯。我推门进去。
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饮料,零食,泡面,关东煮,饭团,三明治。我拿了一瓶水,一个金枪鱼蛋黄酱饭团,去收银台。
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染着黄头发,戴着牙套。她扫了条码,说:一共十二块五。
我掏钱。手机响了。
愣了一下。看屏幕。妈妈打来的。
手指划了一下。接通。
喂?
怎么不接电话?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急,发消息也不回。
在忙。我说。
周末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你爸说想你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收银的女孩看着我,等我付钱。我侧过身,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
喂?听得见吗?妈妈的声音。
听得见。我说。
周末回不回来?
我接过找零。七块五。三个硬币,一个五毛的,两个一块的,还有一张五块的纸币,皱的。我把它们塞进兜里,拿起水和饭团,走出便利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周末可能加班。我说。
又加班。妈妈叹气。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自己做点饭。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要降温,多穿点。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听她说话。夜风吹过来,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斜在地上,和我并排站着。
知道了。我说。
那周末要是能回来就回来,排骨给你留着。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那个饭团。塑料包装还温热,是关东煮的保温箱里拿出来的。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米饭硬,有点干。馅料是金枪鱼蛋黄酱的,有点腥,有点甜。嚼。咽下去。再咬一口。吃完。包装扔进垃圾桶。
往回走。
地铁坐到一半,发现坐过站了。又坐回去。
到家已经十一点。开门,进门,关门。屋里黑。没开灯。倒在床上,衣服没换,澡没洗。天花板是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光,隔壁楼的,橘黄色。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手机亮了。小北的消息。
睡了吗?
头像是一只柴犬,傻乎乎地笑。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知道你没睡。
我打字:刚躺下。
今天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还行。
真的?
删掉。打:老样子。
明天出来吗?好久没见你了。
我看着这行字。明天。明天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今天的我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明天的我还没出生。但明天的我也会躺在这张床上,等天亮。
看看。我回。
小北发了一个柴犬叹气的表情包。
行吧,看完了告诉我。
我回了一个嗯。
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
夜里醒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看看手机,三点十七。再醒,四点四十二。再醒,五点零九。再醒,六点三十三。
最后一次醒来,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又挤进来一道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我看着它。灰尘在光里旋转,上上下下,没有停过。
今天的阳光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