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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今岁的秋天 ...

  •   今岁的秋天,似乎格外漫长。
      眼下都已经九月了,天还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黄了一半,却还没怎么落下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影子。
      沈念坐在院子里,正翻着一本医书。

      这些日子,她依旧繁忙。
      太医院的事千头万绪,每日都有看不完的病案、处理不完的杂务。可再忙,她也坚持每日和陈恕一起吃晚饭,一起在院子里坐一坐,说几句话。
      这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陈恕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趁热喝。”
      沈念的唇角漾开一抹浅软的笑,带着几分似嗔非嗔的柔意,“你日日这般悉心照料,我可真要被你养得圆润起来了。”
      陈恕认真地看着她说:“胖点好。你太瘦了。”

      沈念端起瓷碗,轻轻啜了一口。汤水温润适口,甜意若有若无,银耳软糯绵密,一入口便轻轻化开。
      她低头慢慢品着。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抬眸望向他,“陈恕,你近来……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恕微微一怔:“何出此言?”

      沈念轻声道:“这两日你总有些神神秘秘的。昨日我问你去往何处,你只说去抓药。可你归来时,却是两手空空。”
      陈恕的脸微微有些红,“我……我就是随便走走。”

      沈念莞尔一笑,道:“随便走走?陈大公子这是杏花糕吃腻了,又要往那烟花柳巷里寻新鲜去了?”
      陈恕被她这般打趣,耳尖倏地发烫,他忙站起身支吾道:“我、我去洗碗。”
      沈念笑出声来,不再追问,继续低头看书。

      那一夜,沈念睡得格外安稳。
      她不曾知晓,待她沉沉睡去后,陈恕又悄然出了门。
      月色如洗,他独自一人穿过半座京城,往那条寻常权贵鲜少踏足的老巷深处去。

      巷尾藏着一间紧闭的小铺,匾额早已斑驳,只余两个模糊字迹——凝霜。
      这是京城失传已久的古法银作铺子,主人苏老师傅年过七旬,已闭门谢客整整八年,便是王侯将相登门,也一概不见。
      陈恕立在紧闭的木门前,静静伫立许久,才极轻地叩了三下门环。

      门内良久无声,随即传来老人不耐烦的声音:“老朽闭门多年,概不见客,门外之人请回吧。”
      陈恕声音极尽恳切,“晚辈陈恕,安和侯府人。今日不为求新制,只为求老师傅,为晚辈修改一件家母遗物。”

      屋内沉默了许久,木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老人打量他片刻,弯了弯唇角,问:“侯府嫡子,世间奇珍异宝唾手可得,何至于深夜来求老朽改动一件旧物?”

      陈恕自怀中取出一方素色锦盒,双手奉上。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银簪,形制古雅,簪头錾刻一朵杏花,繁复玲珑,花瓣层层叠叠如蝶翼轻展,花蕊细如发丝,根根分明,一看便知是百年前的宫廷绝艺,寻常匠人连仿都仿不出。

      老人看这簪身虽旧,但光泽温润内敛,一看便是常年被人珍重珍藏。
      他接了过来,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眼中骤然一亮:“这是……先朝宫造局的杏花簪?此等工艺早已失传,你竟有这等物件。”
      “是家母的陪嫁。”陈恕轻声道,“外祖母传给母亲,母亲又留给我。她曾说,待我遇见倾心之人,便将此物赠予她。”

      老人抬眸看他,好奇地问:“你是要送给沈院使?”
      陈恕耳尖微热,颔首承认。
      老人再度端详那簪,缓缓摇头:“此簪古法铸就,一体成型,稍有不慎便会崩裂,刻字极难。普天之下,除了老朽,再无人敢动刀。这也是你寻遍京城,最终找到此处的缘故。”

      陈恕躬身一礼:“晚辈数次登门,皆被拒之门外。今夜再来,只求老师傅成全。”
      老人望着他,忽然笑了:“世人只知安和侯府权势,却不知你这般用心。沈院使医心仁厚,护佑京城百姓,老朽素来敬慕。今日便为她,为你,破一次例。你想刻什么?”

      陈恕自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是他亲手描摹的字样,一笔一画,郑重至极,“晚辈想在此处,刻一字。”
      老人借着灯火细看,是一个“念”字。
      “她的名字。”陈恕赧然垂眸。

      老人轻抚那支杏花簪,轻声道:“你母亲当年留下此物时,可说过这簪子的寓意?”
      “母亲说,杏花谐音‘幸’,戴此簪者,一生被人珍重,一生皆得圆满。”

      老人笑了,眼底柔光闪烁,“那你刻的这个‘念’字,更是绝妙。幸是一生安稳,念是一生心系。一辈子念着她,护着她,她便一辈子都幸福。”
      陈恕立在原地,心口骤然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填满。他朝老人长长一揖,“承蒙老师傅赐教,晚辈铭记于心。”

      老人望着他,笑道:“心上之念,命中之幸。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做此一物,也算功德圆满。三日后,你来取簪。”
      陈恕再度郑重躬身,深深一揖。

      三日后,陈恕如约取回了那支簪子。
      老银匠的手艺很好,那个“念”字刻在簪柄内侧,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簪子贴身收好。

      傍晚,沈念从太医院回来。
      她进门时,陈恕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两副碗筷。
      沈念愣了愣,“今儿个什么日子?怎么还有酒?”

      陈恕站起身,郑重地看着她,“念儿,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沈念看着他那张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脸,心里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恕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念儿,”他声音愈加发抖,“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等我有了喜欢的人,就送给人家。”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到如今,越来越喜欢。喜欢你在疫区救人时的样子,喜欢你被人欺负时倔强的样子,喜欢你笑着看着我的样子。喜欢你的一切……”
      “念儿,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你去救人,我给你打下手。你累了,我给你做饭。你老了,我陪你晒太阳。你……”

      沈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紧张得通红的脸,握着那枚被他握得发烫的簪子,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恕,”她说,“我愿意。”

      陈恕不觉怔然,愣了半晌才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沈念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从前我身份低微,诸事未定,不敢轻易应你。如今我俸禄安稳,衣食无忧,终于可以……对你负责。”

      “好……好!”陈恕凝望着她许久,忽而展颜一笑,笑得憨直又赤诚。他走近她,把那枚簪子,轻轻插在她的发间。
      月光下,那朵小小的杏花,在沈念的发间闪闪发光。簪柄内侧那个小小的“念”字,也紧紧贴着她的发丝。
      此生幸遇,念念不休。

      沈念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心口忽然被一股汹涌的暖意层层裹住。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支撑与等候,在这一刻尽数涌到心头,让她不禁鼻头发酸。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下一刻,她再也按捺不住,纵身扑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

      陈恕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
      良久良久,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
      月光温柔倾泻而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问:“陈恕,你什么时候刻的那个字?”
      陈恕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有字?”
      沈念笑了,把那枚簪子取下来,指着簪柄内侧那个小小的“念”字,“我方才就看见了。”

      陈恕的脸又红了,“我、我让银匠刻的。他说,刻上这个,就是一辈子都念着的意思。”
      沈念把簪子戴回去,笑着说:“那我就每天戴着它,就能每天念着你了。”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念儿。”陈恕低低地唤她。
      “嗯?”她从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沈念抬眸看他,眼尾弯弯:“你想什么时候?”
      陈恕望着她,眼底亮得发烫,“越快越好。”

      沈念忍不住弯起唇角,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急什么?”
      “急。”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掌心微微收紧,“怕你跑了。”
      沈念低低笑出声,软软地靠回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蹭了蹭:“不跑了。这辈子,都不跑了。”

      陈恕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吻,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月光。“那说好了。”
      沈念轻轻点头,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说好了,我会负责到底的。”

      第二日,沈念是在满室阳光里醒来的。
      她坐起身,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簪子还在。昨夜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
      披上衣裳走出屋子,便见陈恕正在院中晾晒草药。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她,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醒了?”
      沈念点点头,缓步走到他身边。
      陈恕放下手中的簸箕,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念儿,”他轻声说,“我们回一趟姑苏吧。”

      沈念微微一怔,“回姑苏?”
      他目光认真而郑重,点点头,“我想接伯母一同北上,让她亲眼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沈念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水光,“你倒事事都想得周全。”
      陈恕一脸认真,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那是自然。娶你进门,总要让岳母大人安心。”
      沈念忍不住笑出声,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好,我们回去接娘。”

      三日后,马车缓缓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巷口。
      走到家门口,两人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轻缓的哼唱声。
      沈念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母亲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竹匾里的草药散发着清浅的香气。母亲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上前,“怎么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沈念走上前,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娘,我要成亲了。我们想接您一同回京,看着我出嫁。”
      沈母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漾开满满的欣慰。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柔地点了点头。随后,沈母又转头看向陈恕。

      他上前一步,躬身一礼,道:“伯母,我定会一辈子待念儿好,护她一世安稳,绝不负她。”
      “好!”沈母笑着颔首。她走上前,一手拉住沈念,一手握住陈恕,将两人的手紧紧叠在一起,“你们好好相守,好好过日子。娘跟你们回京,送我的姑娘,风光出嫁。”

      院中的杏树叶在风里轻轻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可他们都知道,来年春天,枝头一定会开出更温柔、更繁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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