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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在梧桐街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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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遇在梧桐巷
九月的江城，还困在盛夏迟迟不肯散去的燥热里，空气里浮荡着香樟与梧桐混合的青涩气息，风一吹，掌形的叶片便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又温柔的沙沙声，像极了少年人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悄悄话。
林溪背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帆布书包，肩带被磨得有些软，边缘还缝着奶奶亲手绣的浅灰色针脚，细密又整齐。她右手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江城三中录取通知书，纸质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烫金的校名印在米白色的纸上，每一笔都像是在宣告她人生新的起点。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三中朱红色的铁校门外，仰头望着那栋爬满绿色藤蔓的复古教学楼，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透出一层单薄的青色。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临江小镇，独自来到这座江水环绕、高楼林立的繁华城市。父母在南方沿海的电子厂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次家，她从小跟着奶奶在小镇的老巷子里长大，习惯了清晨的鸡鸣、傍晚的炊烟，习惯了说话轻声细语，习惯了站在人群最角落的位置，像一株长在老墙根下的蒲公英，不起眼，不张扬，却有着骨子里藏不住的柔软与倔强。
江城三中的校园大得让她有些心慌，香樟树粗壮的枝干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漏下斑驳跳动的光点。红砖墙的走廊里，挤满了穿着崭新蓝白校服的新生，嬉笑打闹的声音、讨论暑假趣事的声音、分享零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股热闹的洪流，将安静内敛的林溪彻底隔绝在外。她低着头，视线紧紧盯着自己洗得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顺着墙上贴着的新生分班指示牌，一点点往高一（7）班的方向挪。
怀里抱着的一摞新书突然失去平衡，语文、数学、英语、历史课本哗啦啦散落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封面朝上，崭新的字迹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她慌忙蹲下身，手指慌乱地去捡，指尖碰到光滑的书页，却因为紧张而频频滑落。
“小心。”
清冽的少年音就在头顶响起，像夏日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盐汽水，带着干净清爽的凉意，一下子撞进林溪的心底。
她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干净的眼眸里。男生穿着最标准的蓝白校服，领口整理得整整齐齐，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简单的黑色编织手绳，是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模样。他正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捡起地上的书本，动作轻柔又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捡起最后一本英语书时，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溪的手背，一丝微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林溪的手背瞬间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谢谢。”她慌忙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泛红的脸颊，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客气。”男生直起身，把整理好的书本递到她怀里，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左侧嘴角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你也是高一（7）班的？我叫江屿。”
“林溪。”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答，双手接过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小心翼翼的心跳。
江屿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高一（7）班的教室。白色的校服衣角被风轻轻掀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那道背影定格在林溪的眼底，成了她青春里第一幅温柔到极致的油画，从此深深烙印，再也无法抹去。
高一（7）班的教室在红砖墙教学楼的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片梧桐树冠，教室里坐满了陌生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新书本和少年人身上淡淡洗衣液味道混合的气息。林溪低着头，穿过喧闹的人群，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将书包放在桌洞，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窗外的梧桐叶随风摇曳，叶片摩擦的声音温柔又治愈，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半个教室，追随着那个叫江屿的少年。他坐在教室前排靠左的位置，脊背挺直，正和身边的男生谈笑风生，眉眼张扬，笑容明亮，是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耀眼存在，像一颗自带光芒的小太阳，照亮了整个略显拥挤的教室。
班主任陈老师是个刚三十岁出头的女老师，留着齐耳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温和又亲切，说话时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语调。她手里拿着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花名册，站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黑板，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欢迎各位同学来到江城三中高一（7）班，未来三年，我们一起努力，一起成长。现在我点到名字的同学，举手答到，让大家认识一下你。”
花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清脆的答到声，有活泼的男生故意拖长语调，引得全班哄笑；有腼腆的女生声音细小，羞得低下头。林溪坐在角落，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手心微微出汗。
当“江屿”两个字从陈老师口中念出时，男生清脆地应了一声，声音干净又有穿透力，班里不少女生都偷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好感。林溪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在崭新的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低下头，在那页空白的纸上，轻轻写下“江屿”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她此刻慌乱到无处安放的心。
开学第一天，没有繁重的课程，没有密密麻麻的试卷，只有无尽的自我介绍和陌生的打量。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暑假去过的旅游景点、玩过的游戏、追过的明星、吃过的网红美食，话题新鲜又热闹，是林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她坐在角落，一言不发，耳朵里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孤独。
她没有去过游乐园，没有玩过最新款的游戏机，没有吃过精致的甜品，她的童年只有小镇的老巷、奶奶的菜园、田埂上的野花和翻了一遍又一遍的旧书。她像一只误闯繁华森林的小鹿，小心翼翼，局促不安，不知道该如何融入这个全新的集体。
放学铃声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穿透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学生们像被释放的小鸟，蜂拥而出，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干干净净。林溪慢慢收拾好书包，将课本一本一本整齐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才缓缓走出教室。
校园里的人渐渐散去，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给红砖墙的教学楼、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蜿蜒的石板路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沿着校门口的梧桐巷慢慢往出租屋走，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边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窗台上摆着住户们种的月季、茉莉、吊兰，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
她的出租屋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楼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房东是位慈祥的老奶奶，知道她是外地来上学的学生，特意把租金降到了最低。房间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掉了点漆的木质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小小的衣柜，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奶奶给她缝的浅蓝碎花图案，书桌擦得一尘不染，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墙角还摆着她从老家带来的一盆小多肉，嫩绿色的叶片胖乎乎的，透着顽强的生机。
奶奶临走前，给她的帆布书包里塞了满满一包东西：晒干的梅干菜、腌制的萝卜条、自家炒的瓜子、煮的茶叶蛋，还有一叠用手帕包好的零钱，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溪溪，在城里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省钱，受了委屈就给奶奶打电话，奶奶永远在。”
林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巷子里传来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小孩的哭闹声、老人的聊天声，陌生又真实。她把头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的孤独像潮水般蔓延开来，眼眶微微发热。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群，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与惶恐。可白天那个少年清澈的笑容、干净的声音、修长的手指，却像一束穿透乌云的光，硬生生照进了她灰暗又局促的世界，留下一点温柔的、滚烫的温度。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淡淡的水渍，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初遇的画面。
白色校服的少年，弯腰捡书的动作，擦过手背的微凉，露出虎牙的笑容，还有那句轻轻的“我叫江屿”。
原来，青春的序章，就是从梧桐巷口的这场初遇，正式奏响的。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林溪就起床了。出租屋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她端着脸盆走到巷口的公共水龙头前，接凉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困意。她简单梳了梳长长的黑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刘海整齐地垂在额前，遮住微微泛红的眉心。
她没有买早餐的钱，从书包里拿出奶奶给她煮的茶叶蛋，剥掉蛋壳，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微微发干，却带着奶奶独有的味道。吃完早饭，她背上书包，快步走向学校，清晨的梧桐巷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她轻轻的脚步声。
她是第一个走进高一（7）班教室的人，教室里还弥漫着隔夜的粉笔灰味道，她打开窗户，让清晨微凉的风吹进来，然后拿出语文课本，坐在靠窗的位置，轻声朗读起来。朗朗的读书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清脆又认真，像一首温柔的晨曲。
六点四十分，江屿走进了教室。
他手里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一杯热牛奶，牛奶杯外面裹着一层纸巾，防止烫手。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读书的林溪，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到她的座位旁，将其中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轻轻放在她的桌上，指尖碰到桌面，留下一点浅浅的温度。
“看你早上没吃早饭，顺便多买了一个。”他语气自然，像对待认识很久的朋友，不等林溪反应过来拒绝，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前排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安静地读起书来。
林溪看着桌上还带着温度的三明治，透明的包装袋里，金黄的吐司、鲜嫩的火腿、融化的芝士清晰可见，热气透过包装传出来，暖了她的指尖，也暖了她的心。她偷偷抬起头，看向江屿的背影，他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的轮廓清晰又好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泛着浅棕色的光。
那是她长到十六岁，第一次收到除了家人以外的人送的早餐，也是第一次，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久违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暖。
她把三明治轻轻放进桌洞，舍不得立刻吃，像珍藏一件稀有的宝贝。
高中的生活，就这样在梧桐叶的摇曳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每天的早读课，江屿总会顺手多买一份早餐，轻轻放在林溪的桌上，从不张扬，也从不索要回应；上课的时候，林溪听不懂的数学题、物理知识点，他会在课后主动走过来，蹲在她的课桌旁，耐心地给她讲解，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下清晰的步骤，声音温柔又清晰；放学路上，若是偶遇，他会放慢脚步，陪她一起走一段梧桐巷，和她聊班里的趣事、老师的小习惯、校园里的梧桐树，从不追问她的过去，也从不刻意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
林溪渐渐变得开朗了一些，不再总是低着头，会在江屿说话的时候，轻轻点头回应，会在他笑的时候，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会在他讲题的时候，认真地看着草稿纸，记住每一个知识点；会在他递来早餐的时候，小声说一句“谢谢你”。
她知道，江屿是班里的尖子生，每次小测都是年级前列；他篮球打得极好，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运球、投篮的样子引得全校女生尖叫；他唱歌也好听，音乐课上一首《晴天》让全班同学拍手叫好；他家境优渥，穿着干净整洁，待人温和，是无数女生偷偷暗恋的对象。
而她，只是平凡普通的林溪，从小地方来，穿着洗旧的衣服，成绩中等，沉默寡言，像一粒落在尘埃里的沙，渺小到不起眼。
她把这份悄悄萌生的、带着惶恐与甜蜜的好感，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像守护着一颗刚发芽的种子，不敢浇水，不敢晒太阳，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只能在无人的夜晚，偷偷拿出来，轻轻抚摸。
梧桐叶落了又青，夏去秋来，时光在书本的翻动声、笔尖的沙沙声、少年的笑声中，悄然流逝。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在两周后公布，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围满了查看成绩的学生。林溪考了班里第二十三名，中游水平，进步了整整十名；而江屿的名字，稳稳地排在红榜第一个，年级第一，总分遥遥领先。
陈老师在班会课上，重点表扬了稳居榜首的江屿，也特意点名鼓励了进步明显的林溪，语气里满是欣慰：“林溪同学虽然刚来的时候有些不适应，但是学习非常刻苦，这次进步很大，希望大家都能向她学习，也希望林溪继续加油，越来越好。”
班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林溪坐在座位上，脸颊发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既紧张又开心。
下课铃声刚响，江屿就从前排走到了林溪的座位旁，双手撑在她的课桌上，微微弯腰，笑容灿烂：“林溪，你很厉害，继续加油。”
他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头顶，林溪抬头，撞进他满是真诚的眼眸里，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鼓励与赞许。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嗯，我会的。”
窗外的夏风轻轻拂过，带着校园里桂花初绽的清甜香气，吹起了少女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少年懵懂青涩的心。
彼时的他们，还太年轻，不知道这段在梧桐巷初遇的时光，会成为整个青春里，最温柔、最纯粹、最难忘的回忆；不知道这份悄无声息的陪伴，会在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庇护他们走过整个年少岁月。
他们只知道，风很软，阳光很暖，身边的人很好，未来的日子，好像值得期待。
